【烈焰融冰】
暗夜里,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起。
云漪蜷缩床头,倚了靠枕怔怔出神,耳边似有无数纷乱声音,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。
这一步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的险棋既然已经走出,卒子过河,再无回头路。
他们是不会放过她了,从前也曾指望物尽其用之后,或可远走高飞。如今涉入政局,云漪所知的秘密已太多,仅出卖薛李一事足可令她永久缄口。云漪咬唇,眼前似又浮出裴五阴毒的眼神,令人不寒而栗。
她已没有时间迟疑,唯一的生路便在霍仲亨身上。他迟迟不拆穿她的底细,毕竟是存了一线期望,或许还有一分真情——这便是,她所能赌上的全部。他到底是留了机会给她,等着她迷途知返,弃暗投明,可她若真的摇尾乞怜,他又会如何?
云漪缓缓闭上眼,似又回到那生死相博的一幕。
霍仲亨暴怒的面容犹在眼前,假如没有被她逼到这一步,他又岂会真情流露。他是一个好猎人,深谙捕猎的艺术,永远从容不迫,以欣赏猎物的挣扎为乐;而她是一只好狐狸,游走在机簧陷阱之间,以骗取猎人的诱饵为生。
然而这一次,最好的猎人也被最好的狐狸咬到。她不在乎,什么都不在乎,生死都可以押上一盘赌局。但他在乎,所以不能放手来博。
又一个裙下之臣,英雄如霍仲亨也被她拨弄在掌心——多么值得骄傲的成就,分明应该矜矜自喜,不是吗?云漪无声地笑,眼泪大颗大颗落下。
“忘了你的过往,从此老老实实跟着我。”
那一句话回响在耳边,竟似不真实的。片刻前的惊心情动,只像一场戏,随着大幕落下,再无痕迹。真的只是一场戏,虽然没有事先预设的剧本,她却是天生的演员。那么他呢,他又是在戏里还是戏外?能否将这句话当作他的承诺,能否相信他会接纳她的一切?
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一点,已经夜深,他还没有来。
云漪神思有些涣散,不知是困倦还是纷乱,眼泪早已没有,只剩心思纷乱如麻。朦胧间似乎听见了汽车由远驶近的声音,转眼却又恢复了寂静。是听错了罢,刚跃出的一丝欢欣立时跌回失望中去……云漪怅然闭上眼,却听又一声拖长的刹车声从楼下传来,在这阑深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楼下灯光亮起,从睡梦里惊起的陈太慌忙披衣迎出来。
霍仲亨一脸倦容地走进大厅,向陈太摇了摇手,示意不必惊扰。楼梯上匆匆的脚步声却打断他,霍仲亨抬目,眼前水蓝薄绸飞扬,似一抹流云扑面。云漪披着睡袍从楼梯上飞奔下来,丝绸贴着她曼妙身躯,漾出水纹般曲线。未待他开口,她已纵身扑进他怀抱。
只分开几个小时,却像几十年那么漫长。
“你还来做什么!”云漪将脸藏在霍仲亨胸口,说着嘴硬负气的话,声气却低宛欢喜。
霍仲亨不语,脸上倦色却在拥她入怀的一刻尽化为温柔,轻松横抱起她,径直往楼上去。
原以为他要继续傍晚没时间完成的事,但事实是,他踢开房门将她扔在床上,不解风情地骂道:“现在什么季节,衣不蔽体就跑出来!”云漪一呆,旋即恼得翻身坐起,顺手将一只枕头砸过去——衣不蔽体的美色被一个正常男人无视,意想中的缠绵变成不解风情的斥骂,这对于一个美人,实在是莫大的挫败。
霍仲亨不理她,自己解开军装领口,扯下硬邦邦的领章扔在桌上,头也不回道,“去倒酒。”
这态度十分恶劣,可云漪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收敛了倔强神色,顺从起身去倒酒。
拿起白兰地酒瓶,云漪偷眼瞧他,又悄然换了另一瓶酒。
虽然不想承认,但她实在是更喜欢他毫无风度的样子,就像现在,只在她面前才流露的暴躁、无礼、不解风情……人前那个风度无瑕可击的霍督军,是蓄养着“中国夜莺”的权贵,是她高贵的主子;而在人后对她毫不客气,嘻笑怒骂皆随兴的霍仲亨,才是喜欢她,也被她喜欢的男人。这样的时候,甚至令她有种错觉,好似已同他相濡以沫许多年,彼此已经熟悉到无需伪装。
可惜,错觉,仅仅只是错觉。
“又在烦什么?”云漪一面倒酒,一面随口问他。
“我烦什么,你会不知道?”霍仲亨没好气地反问。云漪一僵,继而想起话已说开,牌已摊过,反而无需忌讳遮掩,便也顶回去,“我不是大人物,不懂你们的游戏。”
“游戏!”霍仲亨重重哼了一声,“送上门请人掴自己耳光,这算哪门子游戏!”
晚间方继侥巴巴地上门来见他,果然又揣来北平新的电令。内阁对日商一案大为紧张,责令方继侥全权处理此事,务必以外交和平为第一要义,杜绝事态扩大。同时委婉暗示霍仲亨,军方不得干预外交事务,全城治安安全由薛晋铭负责即可。
“他们忌惮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何必为这事发火。”云漪不以为意地笑笑,将酒瓶放回原处。却听霍仲亨语意更怒,“不作亏心事,又何需忌惮我,这群奴颜卑膝的老东西,一看到洋大人的脸色,就忘了祖宗姓什么,连面子带里子,没什么不敢卖的!”
一个卖字,已是国人最敏感的字眼。
云漪猝然回头,“卖什么?”
霍仲亨冷哼,“那日逮捕的三个闹事日本人,经查实,首犯正是日本领馆的人。日本总领事以外交豁免为由,要求中国政府将三名犯人移交日本领馆,那方继侥竟然打算同意!”
“可笑,莫非外交豁免就是日本人杀人放火的护身符!”云漪脱口讥诮。
“当日有警察死在日本人手上,方继侥担心警备部队群情激愤,不敢将人交给他们看押,便转到了我手上。如今放与不放,可就由不得他说了算!”霍仲亨发起火来,到底还是有几分暴戾跋扈,云漪看在眼里,心中虽为他的骨气叫好,却也暗自担心。
他这是以一己之身,抗衡整个卖国政府,生生将自己逼到了风头浪尖。
“现在外界还不知道政府有放人的打算,假如传扬出去,只怕要闹出更大的风波。”云漪蹙眉叹息,“原本一个薛晋铭,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。”
“薛晋铭那是活该,好好的中国人不做,偏要做日本狗,专会对自己同胞下手。”霍仲亨是不说则矣,越说越火大,骂兴越发的浓了,“学生游行只要求查办他,已经够留余地,若换作是在我手下,早一颗枪子崩了他!”
云漪却缄默下去,也不知是因为提及了薛晋铭,还是听他将崩掉一个人说得这样轻松,心中泛起些微难受。或许是恋旧,也或许是歉疚,每每思及薛晋铭,她总无法生出厌憎。那个人留在她心底的影子,仍是锦衣翩翩,丰神如玉,他曾经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可见的美好,至今也仍是干净的一隅,不忍令之蒙垢。
“算了,何必为他们动怒。”云漪叹口气,端了酒杯走到霍仲亨身边,嫣然笑道,“午夜闺房,不适合继续谈论政治话题。”
霍仲亨接过酒杯仰头就是一大口,立时挑眉回头,瞪了云漪,“大半夜你给我喝这个?”
“你的理智太多,需要一点热情。” 云漪端了同样一杯伏特加,慢悠悠喝一口,俯身逼近沙发上的霍仲亨,“伏特加口感纯净如水,毫无花巧,入口化开来却是烈烈燃烧的火,便是西伯利亚的冰原也能给它融化……”火焰果然燃烧起来,不仅在酒杯里、咽喉里,更在两人灼灼对视的眼睛里。
他搁了酒杯,伸臂将她揽到跟前,双手托起她脸庞。云漪伏跪在他膝前,从未见他用这样沉静温柔地目光凝神她,那温柔之下丝丝透出的神情,竟像是无奈……他也会无奈么。
“云漪,不要逼我。”霍仲亨叹口气,“你应得到更好的珍视。”
云漪震骇抬眸,迎上他洞彻目光,似被惊电刺进心底。霍仲亨的笑容隐有几许悲凉,“我仍有耐心等待,等什么时候,你不再有目的,我也不再戒备。”
沉寂,久久沉寂。
时针滴答一声,又越过一格,夜更深,人更静。
云漪低下头,以手掩住了脸,缓缓伏在霍仲亨膝上。他感觉到她微微颤抖,喘息急促,似极力压抑着哽咽。霍仲亨叹息,手掌抚过她头发,丝丝柔滑令他不忍释手……人说戏子无情,偏偏就是这个反复无常的女子,却让他心生痛惜,舍不得伤害分毫。哪怕知道她心里并不仅仅存着爱恋,但只要仍有一分,都已令他欣慰。
“在你面前,有时我会想,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?”霍仲亨微微一笑,叹息道,“老到令一个女子不能真心爱上我。”
云漪亦笑起来,却不去安慰他的自伤,只淡淡反问他,“你又曾爱上过谁吗?”
霍仲亨怔了片刻,唇间吐出干脆的两个字,“没有。”
这个答案毫不意外,却仍令云漪心口抽痛,脸上笑容却愈深,“我也还没有。”
他眉梢一挑,不掩失望之色,却也释然含笑,“这么说,扯平?”
“不。”云漪摇头,“至少我喜欢你,比你喜欢我略多,算起来,你欠我。”
良夜昏灯,孤男寡女,却在讨价还价地商量这个问题……霍仲亨拧起眉头,终于觉出眼下状况的诡异,忿然脱口道,“这是什么鬼道理!”
云漪仰头大笑,却被他狠狠吻住。
激烈的长吻渐渐夺去两个人的意志力,伏特加的狂热开始在血液里燃烧,足以融化西伯利亚冰原的酒精,也能够瓦解心中最顽固的壁垒。他的喘息渐重,捉住她游走在他胸膛的手,贴在她耳际哑声问,“愿意么?”
云漪呼吸急促,喉咙发紧,似有火焰游走在四肢百骸,惟独舌尖上两个字,却轻飘飘打着旋儿。耳边被他的气息酥酥撩拨,他的唇游走在她颈项耳鬓,轻啄缓摩,忽一下咬在她耳垂上,激得她每一寸肌肤都紧绷,再不能承受多一分的刺激。
“愿意么?”他又一次问,语声越发沙哑,越发低沉。
云漪涌出眼泪,用尽力气攀住他颈项,耳垂被他吮住,每一次吮吸都似抽干她的生命。当他温暖大掌覆上她乳峰,骤然用力握住,掌心的茧触上挺立乳尖……她终于失声尖叫,哽咽着喘息,“我愿意,仲亨,我愿意!”
四、
【忧患谁共】
睁眼见枕边人犹在沉睡,清晨阳光透过蕾丝窗帘,映上他刚毅侧脸,即使睡梦中仍眉头紧攒。窗外啾啾声入耳,云漪抬眸看去,见枝头栖着一双交颈灰雀,雄雀正以尖喙细细梳过雌雀羽翎……云漪叹息,对此良辰美景佳偶,几疑身在梦中。他忽然伸臂揽住她的腰,睁开眼,朝她微微一笑。
见霍仲亨笑容舒展,云漪不觉失笑,想起他第一次在她身边醒来时的局促之态,也不过就在几天之前——谁又能想象,威名赫赫的霍仲亨原来从不在任何女人身边过夜。
从前即便是在北平家中,他也与妻子分房而卧,多年来早已习惯一人独宿。他说,他习惯枕枪入睡,任何人在夜里靠近他,惊醒他,都可能被立毙当场。
睡梦中,是一个人最没有防备,也最脆弱的时刻。数十年戎马生涯,若非这样的戒备和警惕,又岂能一次次从枪口下生还,一次次躲过政敌的刺杀。霍仲亨笑说,“曾经闭上眼就不知道能否再睁开,有一阵子,我最痛恨睡觉……回头想来,自己也觉可笑。”
这一句话令云漪深深震动。他肯放下英雄的面具,揭开霍仲亨作为凡人的一面给她看,非但没有令她看低他半分,反而愈觉他可亲可爱。于是云漪直视他双眼,淡淡笑道,“从此以后,我不怕你,你也不必怕我。”——每个人心里都藏有隐秘的恐惧,在睡梦中,他和她会是平等的。那一夜,霍仲亨下了极大的决心,试着在另一个人身边安睡。
这一睡着,便再不肯离开。
臂上挂钟嗒的一声,不识趣地指向八点。
“你对我催眠了?”霍仲亨眯起眼睛,皱眉看了挂钟片刻,“为什么在你这里,总睡过头?”
云漪懒懒笑道,“芙蓉帐暖度春宵,从此君王不早朝。”
霍仲亨摇头笑,在她颊上一吻,立刻起身不再耽搁。正要下床,却觉腰上一紧,转头见云漪像只猫似的支肘伏在枕上,长发凌乱,媚眼如丝,似笑非笑地咬住了他睡衣腰带,红唇贝齿相映,令他喉头发紧,只想立时在她唇上狠吮一口。
见他板着脸瞪她,她眨了眨右眼,朝他促狭地笑。
“说吧,又想要什么?”他很了解她的企图,果然,云漪咬唇笑,“今晚我要去你那里!”
“不行,督军府又不是戏园子。”霍仲亨一面穿衣,一面毫不客气地回绝。
云漪抱着枕头,嗔怨道,“你的督军府是正经地方,我不是正经人,所以去不得?”
霍仲亨皱眉斥道,“又在胡说什么。”
过了半晌不见她回答,回头看去,云漪只是闷闷低头,有些发呆。
“我知道你想什么。”霍仲亨无奈,俯身柔声哄她,“这几日不许你外出,绝非故意将你藏起,耻于见人。如今是非常时期,我一言一行牵涉甚大,而你身份微妙,为免节外生枝,还是审慎为好。”
“说得这么堂皇,谁知是不是在督军府藏了别人。”云漪心下黯然,却只得转眸嗔笑。霍仲亨哭笑不得,心知她是借题发挥,使使性子,便戏谑道,“这你大可放心,督军府是军政重地,我即使养了别的女人,也不会藏在那里。”
云漪斜眸看他,“我倒忘了,督军大人向来不怕美人计的。”
霍仲亨终于失去耐性,二话不说扳起她下巴,在她脖颈胸前留下深深浅浅的惩戒印痕……
倚门目送霍仲亨上车,看着黑色座驾绝尘而去,云漪仍翘首立在门口,暗紫旗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露出一截纤匀小腿。霍仲亨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孑然独立,亭亭身影逐渐模糊在视线里,忽觉心底有说不出的滋味,似软软塌陷了一块下去。
少年情怀老来识,已过而立之年才惊觉恋爱的滋味,也不知是太早还是太迟。霍仲亨摇头苦笑,此时车子转过路口,驶离了幽静绿荫道,路边有巡逻警察荷枪实弹而过,靴声响起在明媚的清晨,晨风里突然有了肃杀气息。
香闺情浓的画境倏忽已远,风雨阴霾扑面而来。
霍仲亨皱眉仰靠椅背,心境陡然转暗,眉宇间隐隐透出杀气。
一段林荫路,一扇铁花门,似乎隔开两个天地。小楼犹是温柔乡,外间却已是黑云压城、山雨欲来。云漪脸上笑容幽幽敛去,转身走过大厅,高跟鞋在漆光鉴人的地板上敲出清脆声响。
他宁肯每日晨昏往返奔波于官邸和此间,也坚决不肯让她踏入督军府。那里终究才是他真正的领地,不像这行宫般的小公馆,来去全凭一时兴致。
不管如何迷恋,他仍在戒备,仍在顽固抵抗着她的入侵。
陈太指使着佣人们打扫房间,见云漪上楼,忙迎了上来,问还要不要继续为督军准备客房?云漪侧眸,见她一脸暧昧笑容,便也回之暧昧一笑,“当然不用。”看着她婀娜转身而去,陈太暗暗在心中啐了一口,真是个天生的狐媚子。
客厅里电话忽然响了。
陈太还不怎么习惯这刚装上的洋玩意,每次接听电话总是一惊一乍。云漪刚走进书房,就听楼下传来陈太惊乍乍的尖嗓门,“云小姐,云小姐!”云漪本就心烦,听她大呼小叫更是不悦,心里却有些莫名发紧,下意识想到秦爷的阴沉眼神。却听陈太噔噔跑上楼,推门便嚷,“我就说吧,你那宝贝妹子又惹事了!”
竟然是念乔学校打来的电话,说念乔昨夜企图偷跑出校,被舍监发现拦下。念乔竟当场和舍监大闹,扬言要退学,气得舍监将她锁起来。今天一早校方便打来电话,通知宋念乔的家人前去办理退学手续。陈太一口气说完校方的意思,忙不迭冷笑道,“阿弥陀佛,这下退了学也好,我这把老骨头伺候大小姐你一个也够了,可经不起她这么折腾。”
云漪只觉头痛欲裂,无心理她闲言闲语,匆忙抓起手袋外套便走。陈太不紧不慢跟在后面,凉凉地说:“督军吩咐这几日不要出门,被他知道怕是不好吧!”只见云漪背影一僵,猛地驻足回头,幽冷目光刺得陈太下意识往后一退。
“做戏做足,不管你背后主子是谁,只要在这里一天,就得一天听我的差遣。”云漪冷冷逼视陈太,脸上却带着三分笑意,“莫说赶走一个管家,就算失手杀了人,也未必有人能办得了我!”陈太面色如土,牙齿咬得死紧,到底没有发出格格的打颤声。
一路赶往学校,陈太再不敢多说一个字,直到车子停在校门口,才转头看向后座的云漪,畏缩地问:“还是我单独去吗?”云漪低头打开手袋,将一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给陈太,面无表情地说,“你去见舍监,请她出面求情。我单独去见念乔,你不必跟着。”
“只打点这么些,恐怕……” 陈太看一眼那丝绒盒子,有些忐忑,却见云漪掉头推门下车,漠然丢下两个字,“足够。”陈太难捺好奇,忍不住将丝绒盒子打开一线,偷眼觑去,只见红光流转,格外耀眼,竟是硕大一枚鸽血红宝石。
学校盖得很气派,一名年轻女教员在前引路,云漪随她穿过一道道拱廊,终于来到一间单独锁禁的宿舍门前。女教员回头上下打量云漪,放低声音问,“你是宋念乔的家人?”见云漪点头,女教员叹息道,“真可惜,她是我教过的学生里,最有音乐天赋的。”
说话间,她已打开门锁,侧身让过,“领她回宿舍收拾下东西,舍监还等着你们了结手续。”
“多谢你。”云漪向她欠身一笑,径直推门进去。
狭小的寝室里,迎面就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,念乔蒙着被子,侧脸向内,大白天仍在酣睡。
云漪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,缓缓走近,猛地一掀被子。念乔尖叫,翻身爬起来,抓了枕头便向云漪打去。云漪也不闪避,任由枕头胡乱打在身上脸上。
“我恨你,我恨你,我恨你!”念乔满脸泪痕,眼睛早已哭得红肿,只穿件单薄的睡衣跪在床上,连哭带叫地撒泼。云漪蓦地张臂将她抱住,用尽力气将她抱得很紧,“乖,不要哭,姐姐在这里。”
这句话陡然令念乔安静下来,小时候每次惹祸被妈妈骂,姐姐总是护住她,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,只要听到说“姐姐在这里”,便什么也不怕了……念乔呆了一刻,终于伏在云漪肩上放声大哭,“你好久都不来看我,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,让我自生自灭去了……”
一时间,伤心委屈全都涌上心头,念乔索性将压在心里的话统统吐出,“这鬼学校我再也不念了,我受够那些阔小姐冷言冷语,尽管让她们走这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!”
云漪默默听着,心如刀割,却是无言以对。她岂会不明白这人眼的势利,念乔无钱无势,没个来头,又是半路插班在这里,自然是要遭人冷眼的。“可是,世上哪有尽如人意的地方,不管在哪里,总有委屈。只看这委屈背后,有没有更值得争取的东西。”云漪沉沉叹息,一面拿手绢拭去念乔脸上泪水,“忍一时委屈,图的是锦绣前程,你要知道……”
“不,你不明白!”念乔愤然打断她的话,“你不知道她们都说我什么,那些话有多难听,你根本想象不到!”见姐姐蹙眉不语,念乔再也忍不住,冲口说道,“她们背后说我来路不明,不晓得是被哪家蓄养的……”
云漪手上一颤,良久不语,缓缓绞紧了手绢。
不管念乔怎么哭闹,云漪始终不开口,待她自己发作够了,仍只若无其事地笑道,“我还有事,不能久留,校方那边我会打点。”念乔正待开口,却见云漪拿了手袋起身,根本不给她置喙反驳的余地,“别的事情我都随你,只退学这一桩,你是不要想了。” 看着姐姐坚定冷傲的面容,念乔真正恼了,“我是你妹妹,不是你的附属品,我也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,我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!不要用亲情的名义行专制之事!”
云漪已走到门边,闻言僵然回头,怔怔望住念乔。
“原来你是这样想的。”僵了半晌,云漪靠在门上颓然笑了,瘦削肩头微微塌下,似再也撑不起太多负累。念乔有刹那错觉,似在这美艳面孔上看见了苍老的影子……她一呆,方才只顾伤心激动,这才注意到姐姐今日的不同。
迎上念乔疑惑目光,云漪下意识伸手抚上脸颊,想挡住她的探究眼神,却是徒劳——早上匆忙赶往学校,顾不上仔细乔装遮掩,只在旗袍外匆匆罩上宽大外套,戴上软边帽子微微遮了脸。然而帽檐内垂下的卷曲发绺,明艳照人的眉目,外套里隐隐露出的旗袍刺绣领子,全都看在念乔眼里,与她往日的面目形象大不一样。
不只这番打扮,连同云漪今日的神情举止,都让念乔隐约觉出异样……姐姐这一阵子都销声匿迹,不来学校看她,也从未让自己到过她工作的洋行,甚至不知她租屋处究竟在哪里。念乔并不笨,只是从未将姐姐往坏处想过,然而少女的敏感心思就像盛满水的碟子,平端着毫不打紧,一旦倾斜,覆水尽倾,再无法遮挡收拾。
“念乔,我不想再同你吵,有些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,但不是现在!”云漪黯然微笑,转身拉开房门,快步走了出去。
隐约听见姐姐和门外的人说了什么,脚步声便沿着走廊远去,念乔呆了呆,一咬牙追出门去,却被门外的女教员厉色拦住,说禁闭尚未取消,不许踏出房门。念乔情急挣扎,不经意间,却看见舍监与那名富态的胖夫人已经候在不远处的门廊下——她认出那位胖夫人,分明是姐姐上次介绍的阔太太,姐姐假称她是自家姑母,托了她家先生的情面,才令校长同意自己入读。只见胖夫人一脸笑容,谦卑地迎上姐姐,连一向傲慢的舍监也显得态度谦和。而姐姐的背影一反以往拘谨,显出一种难以描述的风韵和傲气,竟似换了一个人。
【乱世飘萍】
舍监亲自将云漪送出来,一扫往日高傲之色。看她黑发碧眼,不过四十来岁模样,听说是有华俄混血背景,陈太心下很是不屑。车子开出学校,陈太这才将贿赂舍监,说动校长地经过细细说来,一面讨好地同云漪笑道,“那等混种女人一看就不入流,正经女子哪个肯同洋人厮混,生个混种出来真真丢脸!”云漪笑一笑,脸色愈冷,陈太也不知说错了什么,只得嗫嗫缄口。
车子突然刹住,二人身子急倾,陈太正要破口骂那司机,却听一阵震耳呼号声,夹杂着刺耳的汽车喇叭声胡乱响起,左右车子纷纷往道旁避让,街头瞬时乱成一团。
“严惩肇事凶手!查办卖国官僚!声援正义报人!”但见街头转角处转出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,黑底白字大横幅高擎过街,当先几名男学生举了扩音话筒一路高喊游行口号,跟在后头的女学生们挥舞手中小旗,将传单散发给道旁路人,鼓励更多行人加入到游行队伍中去……眼看那百余人的学生队伍越来越壮大,将整条马路堵得水泄不通,传单漫天飞舞,呼喊声一遍高过一遍,震得人耳中发蒙,心尖子都揪紧。陈太惊惶失措,忙催司机快走快走。可车子哪里还动得了半分,眼看游行队伍越避越近,那横幅旗帜上的字已清晰可见,甚至能看清领头学生激愤的面容……陈太眼尖地看见队伍里有人高举几块牌子,上面画着扭曲夸张的人头像,寥寥几笔竟也画得传神,当先一幅画的是“公子打手”,接着是“祸国官商”、“汉奸长官”、“财色军阀”,分别影射了薛晋铭、李孟元、方继侥与霍仲亨四人。
陈太心惊肉跳,偷眼去看云漪,却见她目不转睛望着那游行队伍,神色淡漠如常,全然无动于衷,只是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。假若那些人认出这部车子,认出车里的女人……陈太悚然不敢想象,忙按住云漪,叫她伏低身子避一避。云漪一言不发,蓦地挣开她,推门便要下车。陈太大惊,死命将她拖住,不知她几时生出这般蛮力,险些拖她不住。云漪嘴唇发抖,掌心汗湿,苍白脸颊浮起愤怒的潮红,刹那间脑中一片混乱,再想不起别的,只知道他们弄错了,他们错怪了仲亨,他们怎能这样的侮辱他!那财色二字刺痛她的眼,像钢针戳在脊背,提醒她是祸水的事实……哪怕世人都误解他,只有她懂得,只有她看到了真实的他!她要说出来,将事实说出来,仲亨不是什么“财色军阀”,他是真正的男子汉,是她心中敬重爱慕的人!
然而她挣不开陈太粗实有力的双手,虽用尽力气也是徒劳。陈太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像枷锁似的困住云漪,将她牢牢困在后座。陈太喘着粗气劈头叫道,“你是疯了还是想送死!”
我是疯了,必然是疯了……云漪绝望地笑出来,一早知道是徒劳,并没有机会给她反抗,即使冲出去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声音,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。就像车子淹没在浩荡人流中,就像她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口号盖过,就像手握重兵的霍仲亨面对人言误解也只能沉默……乱世惊涛里,一切都微不足道。
游行队伍从车窗外浩浩荡荡地走过,有传单被贴上车头车窗,振奋挥舞的手臂隔着玻璃从云漪眼前晃过……陈太不由分说按下云漪的脖子,强迫她低头伏在椅背,唯恐被人认出是军阀霍仲亨的情妇!
脸颊贴在冷硬的椅背,脖颈卡在陈太有力的手掌中,云漪不再挣扎,顺从地闭上眼,保持着这屈辱狼狈的姿势,任由泪水纵肆。
游行队伍还未过完,警笛尖哨又已响成一片,闻讯赶来的警察开始堵截驱散游行队伍。激愤的学生手无寸铁,许多人手挽手并肩前行,单凭血肉之躯向棍棒迎去。勇气终究难敌勇力,警哨声响起,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游行队伍,转眼间哭叫惨呼之声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
司机觑准人群空隙,踩足油门冲出重围,夺路飞驶……不止那一处,沿路又遇上几处小规模的示威,道路交通近乎瘫痪,商店纷纷关门停业,满城都似一只被捅坏的蜂窝。
车子驶入僻静林荫道,终于自混乱冲突中逃离出来,不再听到那揪心糁人的口号。陈太掏出手绢来擦汗,瞟一眼身旁苍白的云漪,见她脸颊泪痕已干,漠然垂首坐着,眼眶还泛着微微的红。陈太虽不是什么人物,这风月场上的世故倒也见得多了,只瞧云漪方才那疯癫模样,已明白这女子到底是动了真心。陈太素来不喜欢云漪,甚而嫌憎她的张狂,此时却忍不住悄声唠叨,“做这行最忌一个情字儿,多少红倌都是毁在这上头!”
说了这话,陈太便有些后悔,料定云漪会反唇相机。但出乎她意料的是,云漪只侧首看了她一眼,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笑意,隐约有感激之色,倒令陈太不安起来。正欲讷讷找话,车子已缓速驶入路口,陈太松口气,“阿弥陀佛,总算平安回来了!”
话音未落,猛然一声巨响,车窗玻璃伴随着嚓啦脆声绽裂四散,无数碎玻璃渣如霰飞溅,劈头盖脸打在三人身上。陈太尖叫,只觉脸上颈上火辣辣的痛,似被无数小刀划过!
“伏下!”云漪开了口,声色依然镇定,一面拉起外衣遮住头脸,一面将陈太按低。司机惊骇之下,车子已熄了火,只见路旁不知何时冲出十余名学生打扮的高壮男子,手持棍棒砖石向这里冲来,其中一人竟举起个铁皮桶,里头点燃了火,似欲砸向车头!
司机大骇,仓促间发动车子,却见去路已被那些学生手挽手结成人墙堵住,立时惊出满身冷汗!却听云漪在身后断然道,“冲过去!不要停!”迟疑的刹那,又一块石头砸上前挡风玻璃,大块玻璃喀嚓尽裂,司机一咬牙,猛踩油门——
车子轰然冲向前方,眼看就要撞上路中央的人墙,却听有人大喊一声,人墙立时溃散,众人四散奔逃,车子险险擦着一人衣角冲过,将那人掀翻在地,直滚了好几转。
“他妈的臭婊子!”叫骂声里,有人抛出点燃的铁皮桶,轰然砸中车子尾部,撞出巨大凹痕,车内云漪和陈太也被撞向前座,只看见后面一片火光浓烟。陈太撕心裂肺地尖叫,满脸都是碎玻璃划出的血迹,惨状可怖。司机猛踩油门,一路飞驰,直冲入公馆铁门,方才堪堪刹住。
云漪扶着陈太跌跌撞撞下车,全未察觉自己也是鬓发散乱,颊边淌下触目血痕。司机到底是跟随秦爷的人,迅速恢复镇定,忙叫人锁上铁门,命所有男佣守在门口,不让暴徒闯入。
女仆们慌忙扶云漪和陈太进了客厅,一面找来药箱,一面打水帮她二人清洗。陈太伤得不轻,满脸都是血痕,也幸好有她替云漪挡过了碎玻璃,只有零星几点划到云漪脸颊手背。万幸脸颊的伤口浅细,倒是手背上一道深深血痕,也不知是玻璃划的,还是在哪里挂蹭的。
正忙乱间,忽听外面一声巨震,铁门被砸得哐啷啷乱响,火光阵阵腾起,打砸叫骂之声不绝。
女仆们惊骇尖叫,陈太已是面无人色,云漪甩下毛巾,快步走到窗后,一眼便望见院子里的火光浓烟。那些人已追到这里来,将门口团团围住,不断投掷石块和点燃的铁罐进来。仆人们慌忙扑火,一面扑打火苗,一面躲闪四下横飞的石块,已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。
有女仆战战兢兢问要不要报警,陈太略缓过劲来,见着情状又惊又怕,抬手一耳光甩在那丫头脸上,气得说话结巴,“报报,报什么警,当然是通知督军!快去摇电话!不知死活的兔崽子,动手动到秦……动到姑奶奶头上!”
小丫头捂了脸立刻飞奔去摇电话,却听云漪冷冷叫道,“回来。”
“不用通知督军。”云漪放下窗帘,转身对仆佣们挥了挥手,“都出去帮忙,这里没有事了。”众人面面相觑,连陈太也愣住,直待云漪沉下脸色,眼看要发火,这才忙不迭退出去。陈太尖声问,“你犯什么糊涂,人命关天还不通知督军!秦爷再有办法,这一时半会哪里顾得来!”
云漪却泰然坐下,拿起剪纱布的剪子把玩,脸上浮起古怪笑容,“有人精心安排这出戏给督军看,哪里用得着我们去通知。”陈太瞠目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瞧那些人真像学生么?”云漪眼底有光芒闪过,“穿了学生装还是从头到脚的痞气,身手这般利落,哪是毛孩子可比?先前只砸车不伤人,眼下硬闯进来也不难,反倒客客气气堵在门口扔石头放火,这么点手段,在您看来不嫌嫩了些么?”
给她这么一说,陈太也回过味儿来,却被她最后一句讥诮得脸色青白。云漪冷眼觑着陈太神色,心里倒越发笃稳,相信这一幕至少不是秦爷的筹划——原本云漪心头第一个疑心的就是秦爷。除了他,旁人轻易不会知道霍仲亨金屋藏娇的地方;而秦爷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搅混这潭水,若能借此激怒霍仲亨,逼他向学生发难,加剧民众对军阀内阁的反感,自然会令秦爷满意。可是细细想来又不对,外界虽不知道霍仲亨与内阁正在对峙中,秦爷却是最清楚不过,此时若逼霍仲亨与内阁站到同一阵线,长远看来,对秦爷的大计有害无益。
“你是说,外头那些人只是吓唬咱们,不会真的冲进来?”陈太头脑灵活,颇有些历练,立时便想到,“这是摆明嫁祸给那帮子学生,好叫督军跟他们过不去!谁这么大胆子?”
云漪还未回答,只听电话铃声响起,陈太忙忍着伤口疼痛,蹒跚去接起来,果然是从督军府打来的。那头是许副官,语气镇定关切,只说督军已经知道公馆的事,问云小姐有无大碍。
陈太回头朝云漪看去,顿时手上一颤,惊得摔落了话筒——只见云漪拿了那剪刀,毫不犹豫就往自己手背伤口划下去,已经止血的伤口顿时豁开,直撕裂到腕处,鲜血汩汩涌出,伤口几乎纵贯整个手背!
“喂喂?”摔落的话筒里传来许副官焦灼的声音,陈太呆呆被云漪的目光驱使着,捡起话筒颤声答道,“云小姐受了伤……”
“伤得怎么样?”许副官追问。
“流了很多血,伤势,伤势……”陈太一紧张,再度结巴起来,电话那头立即挂断,挂断前匆匆留下一句,“我即刻赶到!”
陈太挂上电话,回头望住云漪一手鲜血,只觉手脚发软。那血还在不断涌出,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,转眼已是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。云漪脸色苍白,咬了嘴唇,却垂眸看着伤口微微地笑,仿佛那不是伤在自己身上,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。“叫他们不用扑火了,烧多少是多少,让它烧吧。”云漪一双幽幽的眸子盯了陈太,盯得她背脊发凉,心中生出不妙之感。
片刻之后,两辆军车呼啸而来,围堵门口的暴徒闻风而逃,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车去追击,另一辆车径直驶到门前。来的不只是许副官,而是霍仲亨本人。
映入霍仲亨眼中的小公馆已经一片狼藉,庭院里四下腾起火光浓烟,花木焚毁,门窗玻璃尽被打碎,满地都是玻璃碎片。当他冲进滚滚浓烟,踢开大门,只见云漪瑟缩在大厅沙发旁的角落里,似一只惊恐的猫,长发凌乱披散,苍白脸颊犹带血痕,环抱双肩的手上满是鲜血,身上也是血污斑斑。
霍仲亨耳中只觉轰然一声,似有什么狠狠撞上心口,从深心里传来重重椎击的回响。
他竟从不知道,有一种痛,分明没有挨到皮肉,却也似剜心一般酷烈。
“你来了。”云漪茫然抬眸看他,身子蜷缩得更紧,却露出一丝笑容。
他定定看她,一个字也说不出,猛地将她拦腰横抱起来,转身大步冲出房门。
霍仲亨抱着云漪上车,命令副官立刻去医院。
云漪弱声挣扎,往日红润柔软的嘴唇因失血而苍白,“我不去……会被人看见……”
霍仲亨低头看她,听她在这样的时候还记挂着自己不能见光的身份,越发心如刀割,惊觉自己对她的残酷。怀中人竟是如此单薄纤细,他仿佛一伸手就能折断,同样也能伸出手将她好好呵护起来。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丢弃她在凄风冷雨中,冷眼看她能结出怎样奇丽的花朵,给他锦绣的人生再添一抹艳色。
原来自己竟是这般冷酷可耻。
霍仲亨抱紧了云漪,俯身在她耳边缓缓说道,“那就让他们都看见,我们再不必闪躲!”
【福兮祸兮】
什么是赢,什么是输?云漪一直以为,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利益,便是赢。
那什么是福,什么又是祸?这一点云漪却没有想过,或许能够活着,就已经是福。
看起来,她赢得了多么漂亮的一场。
霍仲亨的专车载着她光明正大驶入督军府,英俊的副官陪伴在侧,一路护送她穿过层层戒备、守卫森严的岗哨,终于踏入堂皇庄重的督军官邸。往后,这里将成为她的新家,拥有自己的房间和座车,有自己亲自挑选的仆人。无论这个“家”是不是真的属于她,至少眼下,终于有了一方安全的屋檐替她遮蔽风雨。
督军府的管事殷勤备至,指挥着新雇的仆人里外张罗,忙着安置云漪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子。许副官陪她略略看过了整栋房子,最后来到她独立的卧房。三楼面南的房间,宽敞明亮,没有过多的花饰摆设,却有一个极大的露台,可以俯瞰整个花园。
许副官问云漪是否满意,言辞恭谨,似已将她视作这里的女主人。云漪走到屋子中间,静静站了一会儿,回首微笑道,“很好,我很喜欢。”
的确,已经足够好,只是云漪却欢喜不起来,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惆怅。许副官退了出去,让她稍事歇息。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,云漪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手背伤处裹了绷带,还有隐隐的痛。医生说伤痕太深,多半要留下疤痕。云漪伸出双手,迎着窗外照进的阳光,不觉叹息……这就是代价么,不,并不是一道伤痕的代价。
门上敲响,萍姐在外面轻声问,“云小姐,您带回的猫要怎么办,是不是栓起来?”
云漪开了门,见新来的女仆萍姐怯生生站在门口,抱着一只脏兮兮的花猫不知所措。猫咪原本瑟缩在萍姐怀里,见了云漪,咪呜一声抬起头来,琥珀色的眼里流露出依恋和茫然。
公馆遇袭之后,云漪并没有再回去,只在医院休养了两天,直到今日才出院。许副官遵照霍仲亨的安排,先接云漪回公馆那边收拾了行李衣物,便直接送到督军府。小公馆里的仆佣已经遣散大半,只留陈太和几个工人守屋。整栋华丽精巧的房子里,属于云漪的私人物品不过是一些书、一些衣服和她收藏的那些刀。陈太太眼巴巴跟到门口,云漪却没有让她随行的意思,只吩咐她守着屋子。正要上车的时候,一只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冲着云漪喵喵地叫。
云漪认出是厨房养的猫儿,却见它浑身赃兮兮,似乎饿了两三天。陈太上前撵猫,被云漪拦下,直抱怨说原先养猫的厨子已经遣走,现在没人有工夫理它,撵了算了。
那猫儿平时都待在厨房和花园,偶尔被云漪看到,总会拿肉脯喂它,想来它便记住了这人是对它好的……猫狗是有灵性的东西,谁对它好,谁对它不好,心里清楚得很。
可是人呢,贵为万物之灵,却已渐渐失去了最本能的判断力。
看着那猫儿怯怯的样子,云漪心中一软,俯身向它伸出手。花猫迟疑了下,嗅着她指尖,慢慢将脖子蹭过来,偎依在云漪脚下。
即便是一只猫,也有机会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。
“云小姐?”萍姐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云漪的怔忪。云漪回过神来,抚了抚花猫背脊,“不用栓着,就在院子里搭个窝,随它自在。”萍姐担心道,“要是跑了怎么办?”
云漪一笑,“那也随它。”
萍姐讪讪地应了一声,捉摸不透她的心思,也不敢多问,便老实地抱了猫儿退出去。
“记得先帮猫咪洗澡。”云漪笑盈盈倚在门上,心境不觉明朗起来。
世间万物总有强弱,在这飘摇乱世里,云漪或沈念卿是不折不扣的弱者,只能依附着强者生存;然而在一只猫的眼里,她却是它的全部世界。一个更弱小的生命因她的保护而存在,想到这一点,云漪蓦然感动,心中生出别样温柔。
深夜,霍仲亨归来,悄然推门,以为云漪已睡着。却见壁炉前的躺椅里,长发散覆的女子抱着膝上花猫,正低声同猫说话。壁炉火光映上她柔美侧颜,照亮她唇角笑意盈盈。
看着这样的一幕,霍仲亨舍不得移开眼睛,更舍不得推门将她惊动。
他静静站着,听见她低声对那只猫说,“……你被丢掉过几次?厨娘说你也是捡来的,这次差点又变野猫。也许哪一天,我也会被丢掉呢……不过没关系,不管我到哪里,总会带着你一起,再不会丢掉你。”
云漪低头笑着,轻挠猫脖子上松软的毛皮,心里满是温柔。
忽听那温醇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不管我到哪里,总会带着你,再不会丢掉你。”
猫儿警觉地跳下地,躲进了床底。
云漪静了一瞬,缓缓转过身来,尚未看清霍仲亨的表情,眼里已涌上泪意。
袭击公馆的“流氓学生”被当场抓住了几个,过后却一口咬定无人指使,经查也确实是学生身份。这让霍仲亨大为光火,明知道背后另有主谋,却毫无凭据。恰在这敏感关头上,霍仲亨突然逮捕了数名学生的消息立刻掀起轩然大波,外界不知究竟,一致谴责军阀霍仲亨残暴镇压爱国学生。
审问之下,那几个学生终于承认是被人收买,混同一班流氓寻机闹事,却怎么也问不出背后主谋是谁……想来几个小喽啰,所能知道的也不过如此。
其实幕后主谋是谁,霍仲亨与云漪心中各自都有些分寸。
对方嫁祸给学生的目的很明显,正是为了激怒霍仲亨,令他做出镇压学生之举,将群情激愤的矛头转到他身上。非但拖了他这大靠山下水,也缓解了薛方等人蒙受千夫所指的窘境。只要霍仲亨不再从中作梗,悄然释放了日本凶手,北平内阁也能大大松一口气,不再担心因此得罪日本人,被撤走幕后援助资金。
而在霍仲亨看来,云漪本是北平内阁安插在他身边的人,如今因他而背叛,自然会被北平内阁趁机下手铲除。想到云漪被袭击的一幕,仍令他后怕不已。然而云漪隐瞒了最重要的一点没有告诉霍仲亨——事后回想,当时袭击座车的人本有机会除去她,却没有下手,似乎还刻意避开了她,并未令她真的受到伤害。
除了秦爷,云漪对旁人并没有半分价值,杀了她只会更加激怒霍仲亨,更易令他们达到目的。但是对方对她,却似乎格外的心慈手软。
这一点疑惑,在云漪心里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影子。
关押数日之后,霍仲亨下令释放了闹事学生,不再追查此事。
云漪也暗暗松了口气,只要仲亨不趟进这浑水就好。至于旁人爱怎么打,爱怎么闹,都与她无关。她的喜悲祸福,如今都紧紧系在他一个人身上。就让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暗地咬牙顿足好了,偏就不遂他们的愿,不上他们的钩。
初入督军府的彷徨已消失,云漪很快适应了女主人的新身份。
起初没有了陈太整日盯在身边,还有些不习惯。如今的贴身女仆萍姐是云漪自己选的,性子温和质朴,可惜年纪轻轻守了寡,还带着个五岁的小女儿,叫做凌儿。
见到凌儿之前,云漪一直以为自己是讨厌小孩的。安静乖巧的凌儿却让云漪改变了想法,每次看着花猫和凌儿在后院玩耍,总让她觉得安慰,相信世上仍有着澄净与美好。
外边讽刺霍仲亨好色荒淫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歇过,云漪更是早已沦为无耻荡妇,人皆唾弃。
然而就在一片唾骂声里,霍仲亨开始公然和云漪出双入对,再不回避世人耳目。
起初的惊诧之后,唾骂的声浪似乎也并未高到哪里去。骂的人依然在骂,看热闹的依旧在看,切齿愤恨的依然在恨……惟独身为流言主角的两个人,反而泰然自若,两情相悦正当时。
现在云漪和霍仲亨几乎是形影不离了。督军府被一个中庭花园前后隔开,前面是霍仲亨署理公务的地方,后面小楼才是私人住所。云漪一般不去前楼,偶尔没有外人在时,会坐在霍仲亨书房,静静看书陪他;有时霍仲亨坐在窗下,与下属同僚谈话,不经意间转头,总会看到中庭花园里有个懒洋洋的女人抱着猫在晒太阳。
霍仲亨常常庆幸,庆幸在自己老去之前,终于尝到热恋的滋味……任外间风雨飘摇,一墙之内,却只是他和她的世界。
公馆那边修整好之后,云漪偶尔会回去看看,有时也将陈太叫到督军府来交代些杂事。霍仲亨取笑她贪新不厌旧,既舍不得旧管家,又非要换一个新女仆,真是不可理喻。云漪只是笑而不答。
什么时候想见陈太,什么时候带话给秦爷,现在都由云漪说了算。陈太要想见到她已很难,更遑论监视。秦爷对此虽无可奈何,却也乐于看到云漪住进督军府,这意味着她能接触更多更核心的情报。云漪并不是冲锋过河的小卒子,而是他手中放长线、钓大鱼的饵,只要线在手里,她终归是跑不掉的。
秦爷的手段,云漪很明白,也毫不意外地收到了他的小小警告——念乔因为违反校规被罚一个月不得离校回家,也不得接受探访。
傍晚陈太应约来见云漪,女仆见陈太是常客,便直接带她进去。到了厨房外面,却见云漪正跟着萍姐学做菜,系了围裙,挽起头发,脂粉尽卸的一张素面满是笑容。往日同在一起,竟从没见她这样笑过,陈太隐隐觉得这一刻的云漪似乎不再那么可厌。女仆进去传话,云漪回头见陈太已到门外,便匆匆迎出来,连围裙也没有摘。
念乔被禁足在学校一个月,家人不能探访,云漪反而松一口气。这样至少保证念乔不会到处乱跑,老老实实留在学校更为安全。“这阵子外面越来越乱,每天都在打啊砸的,你也尽量少出门吧,没有必要的事情不用过来。”云漪和颜悦色,倒让陈太有些不习惯,轻咳一声说,“你那妹子也实在不懂事,放她在外面迟早惹出麻烦。老爷子这么做,倒也是为你好,你莫怪他。”
在督军府说话做事都需十分谨慎,为免隔墙有耳,云漪与陈太约定了暗语,老爷子自然是指秦爷。提起这人,云漪一时沉默下去,脸色阴晴不定,隔了半晌才淡淡问陈太,“你跟着老爷子也有十年了吧?”陈太微怔,喃喃道,“不只,十五年都不只了……”
云漪有些意外,侧目看陈太,见她也不过四十来岁光景。若是十五年前便跟着秦爷,那也是正当芳华之年。细看陈太面容,虽已臃肿发福,眉目却仍算得端正细致。云漪默然垂眸,心下牵动,转过万千滋味……彼此相处时日不短,却从不知道她底细来历。只知她被称为陈太,又一个假扮的丈夫,却不知她真名实姓,夫家是谁。寻常女子似她这般年纪,早已在家相夫教子,若没有坎坷身世又岂会在秦爷手中效力。
云漪无声叹息,看了下时间已不早,便起身从抽屉里取了厚厚一叠钱交给陈太,“念乔虽在学校里,也难保不会惹是生非,我能做的便只是尽量打点周全……你在那边也少不了花销,若有短缺便跟我说。”在钱物上,云漪毫不悭吝,那日疏通舍监便是一块红宝石出手。陈太接了钱,心知云漪好意,嘴上却也不说什么,只起身告辞。
平日都是女仆送客,今日不知为何,云漪倒亲自送了她出来。陈太越发讪讪不安,随口找了些家常闲话,两人边说边走到门前,却见霍仲亨刚刚下车,一身军服严整,披了黑呢风氅,大步走进门来。
“今天倒回来得早。”云漪笑语盈盈迎上去,霍仲亨原本神色沉肃,抬目见了她,眉心皱痕立时舒展,微笑着站定,朝她张开双臂。两人竟旁若无人地相拥在一起,叫陈太在旁边尴尬不已,忙悄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霍仲亨低头打量云漪,见她腰系围裙,鬓发略见蓬松,不由大笑,“倒也有几分厨娘派头。”
云漪也不恼,扯下围裙反手往他身上系去,“来,陪我去做饭!”
“岂有此理!” 霍仲亨啼笑皆非,闪身便躲,说什么也不沾那条女人穿的围裙。云漪存心捉弄他,不依不饶追在身边。霍仲亨被追到楼梯底下,走投无路,猛一转身将云漪拽进怀抱……
【危城惊梦】
“夜里风凉,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?”
霍仲亨步出露台,从身后将云漪环住,发觉她一双手凉冰冰的,便抓起来拢在自己掌心。云漪也不回头,只静静靠在他胸前,无声叹息。他察觉出她郁郁寡欢,扳过她身子细细打量,望进她幽深眼底,“在我身边,你仍不开心。”
云漪一怔,却见他神色认真,素来从容坚定的眼神里竟有几分空落。这眼神刺得她心口抽紧,急急张口欲辩解,却被他伸指按在唇上。他指头有多年握枪留下的浅茧,抵在她柔嫩唇瓣上,恰似那灼热眼神烙进她心底。
“云漪,永远不要敷衍我。”霍仲亨语声里透出浓浓寥落,“我有很好的耐心,可以慢慢等下去,我还不算太老,还有时间慢慢打动你的心……”这话让云漪想笑,眼眶却莫名热了,不由叹道,“我的心早已被你占去。”
霍仲亨微微一笑,“被督军占去,还是被霍仲亨占去?”夜风簌簌吹动栏外树梢,寒意透进袖底,云漪的笑容凝住。他却似无心一句笑言,并不等待她回答,只将她紧紧揽入怀中,“进来,外边太冷。”
这一夜,云漪久久不能入睡,不时从朦胧里惊醒,总觉心神不定。每次醒来第一个念头,便是找寻霍仲亨还在不在身边,幸而他宽大手掌总是握着她的手,即便睡梦中也不曾放开。这令云漪稍稍安心,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,渐渐坠入梦境。
梦里又弥漫着伦敦冬日湿浓的大雾,灰蒙蒙遮蔽了一切,看不清前方是大路还是悬崖,隐约有可怕的轰鸣声逼近,似火车呼啸而来,将要迎头碾过……云漪想逃,双脚却被藤蔓卷住,那黑色藤蔓里盛开着巨大的白色花朵,花蕊中是一张张惨白的人脸,其中骇然有母亲、父亲、秦爷……云漪尖叫,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,渐渐连视觉和听觉也模糊起来。轰隆隆的呼啸声逼近了,死亡的气息里竟夹杂着幼年家中蔷薇花的香气。最后的意识里,她想起念乔,想起仲亨,想起还有极重要的话没能告诉他,可尖利的呼啸声已逼近,像一把刀穿透了身体!
云漪猛地坐起,大口急促喘气,惊觉汗透全身。霍仲亨也惊醒过来,立刻抱住她,一面柔声安慰,一面打开床头台灯。也不知是灯光还是他的体温驱走了恐惧,云漪缓过劲来,紧紧抓住他的手,想起梦里来不及告诉他的那句话,一时竟震动得不能言语。
突然间,电话铃声大作,在午夜里突兀响起,令人心神惊跳。
霍仲亨立刻到沙发旁接起电话,只听了片刻,脸色已转为铁青。云漪心中砰砰乱跳,想来必是出了大事,一身冷汗还未止歇,心口再度悬紧,掌心又渗出汗来。昏黄灯光照在霍仲亨脸上,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,目光里陡然有杀机夺人。
“立刻调集驻军,监视警备厅与领馆,切不可引发冲突。我即刻赶到方继侥处。”霍仲亨简短下达指令,挂了电话便迅速穿衣。云漪立刻追问出了何事,霍仲亨转头看她一眼,淡淡道,“没什么大事,你睡觉。” 整个督军府都已被惊动,灯光渐次亮起,门口警卫处传来急促跑步声,间或有军犬低沉呜咽。云漪哪里还能睡下,披了衣服就要下床,霍仲亨大步走过来将她按回枕上,不由分说在她额头一吻,“听话,我去一趟就回来,不会耽搁很久。”
云漪待要挣扎,霍仲亨已从枕头下取了佩枪,转身便要离去。
“仲亨!”云漪一把抓住他,话到嘴边却哽住,只觉指尖发凉,嘴唇发颤。
霍仲亨心里挂着事情,一时不耐,“又怎么了?”
云漪怔怔松了手,黯然垂眸,“没事,你去吧,我等你回来。”
霍仲亨微皱了眉头,似乎想说什么,顿了一顿,却还是匆忙转身走了。
天亮时云漪才得知究竟,昨晚凌晨时分,关押在警备厅看守所的相关犯人突然被连夜转移,主要有几个领头闹事的学生和与警察发生冲突的工人代表,其中最重要的一名犯人却是当初以一篇惊世报道披露内幕,震动政坛内外的《新报》主笔程以哲。
转移犯人的命令由警备厅长薛晋铭临时下达,事先并无上峰指令。警备厅押送人犯经过领馆区路卡,被驻防军队发现。驻防军官没有接到霍仲亨的指令,不予放行,双方发生争执。混乱中,突然有两辆货疾驶而来,迎头冲撞关卡,车上跳下一队武装精良的黑衣人,公然持枪劫持犯人,将程以哲在内的七人带上了货车。
警察与驻军被迫开火,虽然当场打死四名歹徒,却仍被对方抢走了犯人。激烈枪击发生在领馆区附近的繁华之地,虽是夜深人静,消息仍如火星溅上油蓬布,一夜间传遍全城每个角落,酿成滔天风波,熊熊怒火迅速席卷了街头巷尾、学校码头、军政机要……
从督军府三楼的露台上,已能望见四下腾起的浓烟火光,不知是聚众游行的人群又在焚烧示威,还是军警为躯散人群而设的路障被烧毁。虽未亲见,已能想象那群情暴乱的怒潮,是何等可怕!云漪不忍再看,反手甩上房门,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……程以哲这个名字,连同这人的面容原本已变得模糊,随那短暂的假身份一起丢弃在记忆深处。此刻得知他突然被劫,生死难料,那久久潜伏心底,几乎已被忽略的一丝罪疚竟似被惊醒的春蚕,开始啃咬着云漪的心,一下下唤起从前记忆。仿佛尘霜凝结的冻土之下,露出了残红痕迹,那终究是曾经美好过的……
当日利用他手中之笔披露内幕,陷他于囹圄之地,她虽也愧疚难安,却并未惶恐过。只因她知道,只要还在霍仲亨眼皮底下,便没有人敢乱来。即便落在薛晋铭手里,他也罪不致死,顶多皮肉吃些苦头,迟早会开释出狱。但云漪万万没有想到,竟有人当街袭击军警,冲击驻军关卡,从警察手里劫走犯人,这分明是公然挑衅霍仲亨,更将政府颜面彻底践踏。
程以哲不过是个普通报人,对于政客没有任何价值,歹徒将他劫去到底有何目的?谁会冒此大险将他劫走?谁又有本事将劫持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?是谁如此斗胆包天?又是谁能这般神通广大?
一连串的疑问逼得云漪掌心渗出冷汗,背脊不住发冷……长久徘徊在危险边缘,已练就她生存的本能,对逼近身边的危机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触觉。这一次的恐惧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疾、诡谲而强烈!可是云漪不愿相信,尽管心底直觉已隐隐指出了方向,却仍不愿相信那呼之欲出的答案。
那锦衣翩翩的身影,倜傥温柔的笑容,不由自主浮现在她眼前,愈想起那人待她的好处,愈想起那人可能干下的恶行,背脊上便似有细针刺着一般。
偏巧在这关键时刻,又与秦爷失去了联系。霍仲亨一走,云漪便立刻拨了电话给陈太,命她立刻与秦爷取得联系,探问秦爷的意思。她猜测那帮歹徒的身份有两个可能,一是日本人插手了,一是受人差遣的黑道人物所为——前者是她最不愿面对的,后者则是不幸中的万幸。秦爷在道上人脉甚广,若是道上朋友所为,秦爷必定知道风声。而陈太接了电话之后立刻去见秦爷,出去了大半天都没有音信,云漪已经拨了许多次电话过去,都说陈太还未回来。
外面暴乱四起,陈太一个人出去也不知是否安全,云漪深悔大意。督军府前调派了重兵驻守,防止愤怒群众冲击,云漪也被困在府里寸步不能离开。尤其令她担心的还有念乔,拨了电话去找舍监,一直也找不到人,早上拨过去只说学校紧急召集开会,午后电话竟一直无人接听了……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夜之间乱了套,一切都脱离了原位!
而她唯一的浮木,这个时候也不在身边。
想起霍仲亨,越发令云漪揪心,他自半夜匆匆离去,已一整天没有消息。副官来过电话,只转达他的口令,吩咐督军府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。
焦灼中,不觉已到黄昏。暮色下的城市仿佛暴风雨暂时退去的海面,显出些许宁静,却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还潜伏着怎样的危机,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掀起更大的风浪。
天色暗了下来,饭厅里摆好了晚饭,却迟迟不见云漪下楼来。萍姐发了急,早饭午饭都是送到楼上,却几乎没有动过筷子,又原样退回来,令她又忧又急。凌儿坐在小板凳上,怯怯望住萍姐叫了声,“妈妈,我饿了。”萍姐回头,看见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,心里蓦然一动。
电话拨过去,公馆那边的女仆又一次回答说陈太还没回来。云漪心神大乱,将电话重重甩上, 颓然跌坐回沙发,将十指紧紧交握,强抑双手的颤抖。外面有人轻轻敲门,云漪烦躁地脱口斥道,“什么事?”
外头传来轻细稚气的声音,“我是凌儿。”云漪怔了怔,一面起身开门,一面想着萍姐管教严厉,怎么会让凌儿擅自跑上楼来……门开处,却见瘦小的凌儿小心翼翼端着托盘,上面盛着香气扑鼻的一盅汤,怯生生说,“云小姐,妈妈说你该吃饭了。”凌儿尖削小脸上,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出五岁女孩不应有的懂事和早熟,刹那间击中云漪的心,令她心口发热,眼中潮润,恍惚想起来自己和念乔的童年。
面对餐桌上丰盛菜肴,云漪勉强张口,食不知味地咽下,转头看看坐在身边的凌儿正吃得心满意足,不由搁下筷子莞尔一笑。诺大的餐桌上只有云漪和萍姐母女,显得格外冷清。平日仲亨大多在家吃饭,有他在身边,从不觉得这餐厅如此空旷。萍姐被云漪强行留下来一起吃饭,周身都不自在,倒是凌儿吃得十分开心。
看着云漪细心地拿餐巾擦去凌儿唇边饭粒,笑容恬柔,萍姐忍不住笑道,“云小姐喜欢孩子,往后可有得你烦心的。”云漪抬眸一怔,没有反应过来,却听萍姐扑哧一笑,“您这么年轻,往后爱养多少公子小姐都行,只怕到时孩子多了,叫你烦都烦不过来……”这寻常的一句玩笑,听在云漪耳中,却令她痴痴呆住。
孩子,她和霍仲亨的孩子么?是呵,世间男女一旦相悦相亲,自然是要结鸳盟、修恩爱、生儿育女、共偕白头的……这原是男女间再寻常不过之事。而对于云漪,这却是她想都不曾想过,连做梦也不曾奢望过的。莫说白头到老,若能相守多一些时日,已令她欢欣不尽。
看着凌儿,云漪一时恍惚,隐隐有一分隐秘而本能的渴望在心底苏醒。外面突然有了动静,士兵跑步敬礼的声音里,隐约有汽车驶近……云漪跳起来,转身飞奔出大厅。
【一诺成痴】
霍仲亨自车上下来,军装外披着黑呢风氅,挺拔身影仿佛与身后夜色融在一处。他走得极快,将副官甩在身后数步,脸上一点表情也无。云漪奔进大厅,一眼瞧见他,脱口叫道“仲亨!”他驻足抬目,略略露出一线笑容,向云漪张开左臂,“我回来了。”
这淡淡四个字立即令她一颗心落回原处,似一切都有了着落。云漪扑进他怀里,紧紧环住他脖子,如往常般亲昵,却察觉他身子微微一僵。她是何等敏锐的心思,立刻放开他,迎着大厅明亮的灯光仔细看去,发现霍仲亨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。尤为怪异的是,他没有张开双臂拥抱她,仅用左臂将她揽住,右臂却一直藏在风氅底下。云漪想也不想,立刻伸手去掀他风氅,却被霍仲亨扣住了手腕,
“跟我上楼。”他低低开口,眼底仍有笑意,不由分说将她揽在身侧往楼上走去。云漪也不坚持,默默随他进了卧室,待房门关上,霍仲亨这才自己脱了风氅。云漪脱口惊呼,但见他右臂灰色军装上泅开大片暗褐颜色,分明是血迹!云漪刹那间变了脸色,嘴唇发颤,虽没有惊叫出声,却已是满眸惊痛。霍仲亨笑了下,疲惫地坐进沙发,“帮我脱掉衣服,叫许铮和医生上来,不要惊动其他人。”
云漪点头,一句话也未多说,转身就开门出去。霍仲亨见她背影步履从容不乱,心中不由掠过一丝阴影……常言道“关心则乱”,可她看来却并无多少慌乱的样子,不知是她性情冷静若此,还是并不关心?抑或是,她一早知道他会受伤?
霍仲亨皱眉,越发觉得臂上伤处火辣辣疼痛。之前没来得及妥善处理,只草草包扎,此时伤口牵动,血已浸透纱布,渗出衣服外面。不知是伤痛还是什么,莫名令他一阵烦躁,扯开衣扣便要脱了外衣。
“别动!”云漪脱口急叫,推门进来刚巧看见霍仲亨的动作,忙奔到他身边,将手中托盘重重搁在案几上,盘里水杯猛然倾溅。她又慌忙伸手去扶,水已洒出来一半。霍仲亨静静看着她一举一动,目光深邃平静。云漪将半杯水递到他手里,强作镇定地笑道,“医生这就上来,很快。”霍仲亨嗯了一声,仍是目不转睛看着她。云漪拿起剪刀,咬唇看向他臂上伤处,“我要把你衣服剪开,血已经粘住,不能硬脱。”霍仲亨点头,倾身靠过去,十分配合地伸出手臂。云漪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碰疼了,你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霍仲亨微笑,看着她屏息拿起剪子,从伤口上方斜剪下去,小心地剪去半截袖子。她动作轻柔娴熟,手腕很稳,并没有弄疼他。可她自己倒将下唇咬得发白,好似如临大敌。底下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,云漪一看便皱眉,“怎么弄得这样潦草!”
霍仲亨还未回答,医生和许副官已推门进来。
医生拆开草草包扎的绷带,云漪一看那伤处,便知是枪伤,心下顿时一紧。先前处理得潦草,没能完全止血,医生不得不对伤口重新进行清洗。霍仲亨受伤之事不能走露风声,当下只有一个医生,没有护士从旁协助。医生正有些犯难,云漪却熟练地接过药箱,“我来帮忙。”
伤口所幸不深,弹头已经取出,只是一般外伤。霍仲亨皱眉看一眼伤口,笑着说,“这准头也差得太远,换许铮来开这一枪,至少能打中这儿。”他指一指自己右胸,满不在乎地看向许铮。这话叫许铮应也不是,不应也不是,一时间哭笑不得。云漪本就惊魂未定,听见这话顿时恼了,当着旁人也忍不住叱道,“说什么混话!”霍仲亨瞪她一眼,“你专心点,别给医生帮了倒忙!”
分明他是伤患,一条胳膊还交在人家手里,却依然神气十足,自顾发号施令,没有半点身为伤病员的自觉——云漪和医生对视一眼,均露出无奈地表情。伤口处理地很顺利,医生固定好最后一条绷带,赞许地对云漪点头,“云小姐可以成为一名专业的护士了。”云漪赧然,抬头却迎上霍仲亨锐利的目光,刚浮上唇角的笑意不觉凝住。
“您谬赞了,我只是在教会医院帮过忙。”云漪不动声色地垂眸,笑着接过医生递来的几样药物。霍仲亨立刻站起来,试着挥动手臂,医生急忙说不可。云漪送了医生出去,顺便收拾了满是血污的衣服绷带,交给萍姐妥善处理掉。许副官留下来,恭然等待霍仲亨示下。可等了半晌,却只见霍仲亨蹙眉出神,一句话不说。许铮叫了他一声,他才回过神来,却蓦然说,“再给我说一次,你当时调查之后怎么说的。”
许铮一愣,立刻明白是指对云漪的调查,“云小姐的背景,据属下两次调查,并无重大可疑……”霍仲亨不耐地截过他话头,“你说她身世简单,无亲无故,少年时受人资助,一直混迹在风月场。原先并不出众,后来被薛晋铭收留,捧作了交际花,专与洋人们周旋……是不是这样?”
“是,属下查到的情况就是这样。”许铮低声回答,神色有些尴尬,调查督军情妇的背景原本就是一件尴尬的事情。霍仲亨良久沉默,令他更觉忐忑,忍不住问道,“督军,您难道是怀疑……”
“我没怀疑任何人。”霍仲亨皱眉,冷冷扫他一眼,“你这草率的毛病总是不改,难成大器!”
许铮不敢再接话,却暗自狐疑他为何在此时问起云漪。早先督军已两度调查过云漪,一次是刚刚收了她在身边,一次是接她入住督军府之后。两次都是许铮亲自查的,结果如他预料的一样,云漪只是一颗身份低微的棋子,身世背景也同戏文中的风尘女子,看似花花绿绿,底下却是一片惨淡的空白。也因这份空白,而干净可信。在许铮看来,这真是应了红颜薄命的老话。这些日子她在督军身边的一言一行,许铮也暗自看在眼中,若说这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都是假象,他实在不知世间还有什么是美好的……门外脚步声近,云漪送了医生已折返,推门见霍仲亨与许铮正在说话,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“云漪,你进来。”霍仲亨叫住她,对许铮略一抬手,“去吧,不要漏了风声,其余就照我在车上说的办。”许铮忙一叩靴跟,行礼告退。走到门边与云漪擦肩而过,他匆匆一眼瞥去,见她眼眶泛红,显然是哭过的。许铮暗自叹息,反手将门带上。
霍仲亨将遇刺经过简单告知云漪,只拣几句要紧的说了,讲得轻描淡写。
薛晋铭擅自转移犯人,却那么凑巧地引来神秘歹徒当街劫持,这无论如何都令他摆脱不了通敌渎职的嫌疑。此事不知因何泄漏出去,矛头直指薛晋铭勾结日本人,企图灭口行凶——程以哲率先捅出了内幕,难保不会知道更多的秘密,对此最忌惮的便是薛晋铭和日本商团。他离奇遇截,自然是薛晋铭嫌疑最大。警备厅和议会厅门前一早被愤怒的示威人群包围。军警严整以待,随时准备强行镇压。连方继侥在内的大小官员都不愿在这个风口上出头,面对议会大厅前的请愿人潮,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。薛晋铭更是称病避入郊外别墅,连面也不露。霍仲亨见此情状大发雷霆,在紧急召开的军政会议上痛骂各级官员,迫令方继侥与他一起出面安抚请愿群众。
两位最高军政长官一起出现在议会大厅前,群情为之沸腾,请愿口号震天。霍仲亨当众承诺,必将维护法政之尊严,决不姑息为恶之徒,尽快解救被劫诸人。这三项承诺令请愿群众大感振奋,虽未完全信任,局面总算开始好转。请愿学生代表要求与霍仲亨当面坐下来协商,正式递交请愿书。霍仲亨慨然同意,让五所学校的学生代表一起进入接待厅等候。
霍仲亨先返回楼上结束了会议,只带了贴身侍从步入接待厅,岂料一名装扮成学生的男子突然跳起来向他开枪。枪响之后,现场一片混乱,方继侥等人闻讯赶来,却见霍仲亨安然无恙,而一名学生被击毙在地。为了不再节外生枝,令请愿者与政府矛盾激化,霍仲亨隐瞒了伤势,立即关闭现场,全面封锁消息。
那暗杀者经检查发现,中枪之前已经咬碎嘴里的氰化钾丸,服毒自杀。这显然不是一个狂热的激进学生,而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。当时那一枪原本是不会失手的,只是他没算到霍仲亨走入接待厅时,并没有走在最前面,而是许铮当先一步。许铮推门,那暗杀者立刻跃起来,却发现目标不对,再瞄准后面的霍仲亨已慢了一步。只这么一瞬的误差,却是生死立判。
云漪听到这里,冷汗已湿透背心。
霍仲亨本已疲累,讲了这些话更觉得口渴。云漪递上杯子给他,看着他喝完,却不说话,只咬唇看他。霍仲亨抬眉,哑然失笑,“看什么,我没缺胳膊没少腿。”云漪脸色黯淡,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,一双眸子漆幽幽地看了他半晌,却说出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,“我在想,假若那颗子弹真的瞄准了……我该怎么办。”
“怎么办,不如为我殉情!”霍仲亨嗤笑,只觉女人的思维真是不可理喻,好端端去想他身后的打算。云漪自己也笑起来,缓缓伏在他膝上,仰起头来看他,“殉情,大概是不会的,我最怕死了。”霍仲亨哼了一声,掌心仍是暖暖抚上她脸颊。她眨眼笑,“不过,你若不在了,我就自由了。”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霍仲亨又皱了眉,正要斥她胡说,却听她低声笑起来,笑得眼泪簌簌而落,温热的一滴滴,不断打落在他掌心。
霍仲亨的手僵住,因他从未见过一个人,能笑得如此绝望。
这样的云漪令他一下子觉得心慌,慌得不知说什么好。宽慰、哄劝、安抚是那么容易的事,可当你的心真正被触动的时候,那些都没有用了。他只得静静看着她,不劝也不哄,只用一只左手笨拙地替她拭泪。她的泪不停,他的手指也就一直流连在她脸颊……
过了良久,霍仲亨低声抱怨,“还要哭吗,我手都酸了。” 云漪抓住他的手,将嘴唇覆在他掌心,自唇间吐出模糊的一声叹息,“仲亨,我不要自由了。”
“也好,我关你一辈子便是。”霍仲亨笑起来,将她揽进怀抱。
——他不会懂得这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,云漪笑着闭上眼睛,心中终于踏实笃定。
【针锋相对】
书房里咣一声巨响,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门上,又乒碰滚了一地。萍姐端着药正要敲门,被这声响吓得倒退两步。“我来。”身后传来云漪的声音,萍姐回头见云漪穿一身素白旗袍匆匆而来,含笑接过她手中托盘,低声说,“你去忙别的。”萍姐如释重负地应声退开,却见云漪笑容底下难掩憔悴脸色,似乎一夜都未睡好。
“仲亨,是我,你该吃药了。”云漪垂首敲门,等了一阵没反应,正要再敲,却见霍仲亨来开了门。云漪细细看他脸色倒是平静如常,没什么异样,可再看他身后地上,电话机已摔了个四分五裂。“这是干什么呢?”云漪皱眉看他一眼,将药搁在桌上,俯身去捡那一地碎片。霍仲亨一手将她拽起来,苦笑道,“还捡什么,整个烂透的东西,砸了算了。”
云漪愕然,只见霍仲亨缓缓坐回椅上,疲惫地揉了揉眉头,“我这里费尽力气在调解,眼看安抚有所成效,那帮蠢材倒尽会火上浇油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……往后都靠这些个酒囊饭袋做事,只怕真要国将不国了!”云漪听得一阵揪心,忙问怎么回事。霍仲亨叹息道,“方继侥下令关闭全城所有学校,师生一律停课,不得私自聚集。”云漪一震,惶然变了脸色,“这不是存心逼得学生造反吗!”
霍仲亨煞费苦心安抚下来的局面,因为省长方继侥一道禁令,终成徒劳。不论为了什么理由,关闭学校都是倒行逆施的专制之举,只会将本已尖锐的矛盾逼向白热化的爆发。“禁学令”一宣布,便接连爆发了学生和警察的两起流血冲突。连一些愤怒的教员也加入到学生的抗暴行列中,拒不离开讲台,一致抵抗警察封校。校方迫于两边压力,一时也无从应对,各所学校接连陷入失控局面。越来越多的学生冲破警察阻拦,涌上街头,再度引发大规模游行抗议……
霍仲亨接获消息,当即怒不可遏,失手将电话机砸了个粉碎。云漪此刻才明白他之所以说出“砸了算了”,必然是心中失望之极……他虽是一方军阀,骨子里仍有深重的儒将之风,不到不得已,不会妄动干戈。而这一地砸烂的碎片,只怕不只是电话机,而是他对方继侥,乃至北平政府仅存的一线期望。
然而此刻,云漪已顾不得揣摩霍仲亨的心思,心中尽被焦虑填满。
禁学令一下,各个学校必然乱成一团,念乔被关在学校原本尚可放心,程以哲的消息不至于那么快传到她耳中,即便她知道了也无可奈何。可如今学校已乱,一旦失去管束,以念乔的冲动激烈还不知会闯出怎样的祸事!一时间云漪心乱如麻,偏偏在霍仲亨跟前又不敢表露半分。陈太到今天还没有消息,已让云漪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。假若陈太有个不测,与秦爷那头的联系便是断了。
若是从前,只巴不得有机会摆脱秦爷和陈太,可如今这条线一端连着念乔的安危,一端系着她自己的隐秘,若果真毫无预兆的断了,只怕比身受钳制更糟糕。更何况,云漪此刻又添了另一重惊虑——
暗杀霍仲亨的那名杀手一时还未查出真实身份,然而昨晚霍仲亨说到遇刺经过时,最令云漪惊骇的不是枪击发生之时,而是听说刺客吞服了氰化钾自尽!当时云漪耳中轰然一声,只觉血脉鼓荡,冷汗尽出……氰化钾,这曾是最令她恐惧的死亡代名词。
裴五亲自教她藏匿毒丸,教她选择什么时机服毒,那情形还历历在目!
手上冷不丁被他温暖宽厚的手掌握住,云漪一惊,却听霍仲亨柔声说,“你这两天脸色很不好,外面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想得太多,还轮不到你操心……一切有我。”
一切有我,这四个字连同他的声音、他的眼神、他掌心的温度,全都汇集成一股暖流,从她心间汹涌而过,似破闸的洪水,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已冲出唇间。
云漪清醒地听见了自己颤抖的声音,听见自己冲口说出,“仲亨,救我……”门上笃笃敲响,突兀的响动令云漪惊跳起来,仓皇回头去看,却没来得及看清霍仲亨的表情。
这短促有力的敲门声显然是许铮,而许铮一般不会这么莽撞地直上二楼敲门。
“报告督军,徐厅长登门求见。”门外许铮顿了一下,沉声道,“随行还有一位日本商团代表,山田先生。”
前楼会客厅里,陈设疏朗大气,四壁不挂寻常字画,只悬着一幅巨大地图。许铮将徐惠甫一行三人引领落座,告知督军稍后便到。徐惠甫态度谦和,放下副厅长的架子,亲自向许铮介绍两位日本客人。却不料许铮一脸肃色,全然不苟言笑,令徐惠甫一时尴尬无比。那两名衣冠楚楚的日本商人倒是神色泰然,只顾四下打量,并不将这冷遇放在眼里。
为首的山田一郎身材矮胖,脸上一团和气,确是谦逊随和的商人模样。随在他身后的那人瘦削沉默,唇上胡髯修剪得格外整齐,拄了手杖站得身姿笔挺。这标准的军人站姿倒引起了许铮的注意,两人目光相触,恰似刀锋相映……门外脚步声近,许铮一叩靴跟,立正行礼,座中三人也忙起身,徐惠甫抢前一步,满面堆笑地迎上霍仲亨。
两个日本人摘下礼帽,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。徐惠甫一眼望见霍仲亨,心下暗自钦叹,平日见惯他军装威严的模样,今日却是一身藏蓝长衫,飘然走来,气度雍容不凡。霍仲亨朝两名日本人略略颔首,含笑落座,神色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倨傲。
徐惠甫忙向他介绍,山田一郎是日本商团特遣代表,曾在中国经商多年,对中日两国商贸多有推动。山田一郎连连谦辞,自称对霍督军威名仰慕已久。霍仲亨含笑聆听,目光却从山田一郎移向他身侧的瘦削男子。那人抬目,与霍仲亨的目光飞快一触,立即垂下眼皮。
“这是我的商团顾问,东京帝国大学的长谷川博士。”山田立即欠身介绍,十分懂得察颜观色。霍仲亨“哦”了一声,颇有兴味地笑笑,“我钦佩有学问的人。”长谷川谦逊地笑道,“不敢当,将军经世济国,才是真正的大学问。”听长谷川的中国话异常流利,隐约带着京味儿,霍仲亨越发有了兴趣,问他是否到过北平。长谷川笑言曾在北平居留数年,谈及北平往事如数家珍,从正阳楼的蒸大螃蟹谈到八大胡同的风流事,倒有颇多共识之处。徐惠甫与山田也不住附和称是,一时间四人谈笑风生,顿有投契之意。
霍仲亨的友善态度,大大出乎徐惠甫的预料,连山田也觉意外。瞧着话头渐渐热乎,时机也差不多了,长谷川端起茶盏小啜一口,将瓷盖轻轻叩了叩。山田一郎低咳了声,端正地站起来,朝霍仲亨深深一鞠,“大督军,近日鄙国商团屡遭暴徒滋扰,声名蒙受诬构,幸得贵国军警出面维护,鄙人谨代表大日本国商团向贵国政府致以诚挚谢意。”徐惠甫与长谷川皆凝神等待霍仲亨的反应,然而霍仲亨似乎没有回应之意,只闲适地靠了椅背,静待山田一郎说下去。见此情状,山田略有些局促,只得继续说道,“贵国政府法制严明,相信对于近日纠纷已有妥善处理,鄙国商团一向尊重法纪,全力配合贵方调查。如今事态已经明了,薛厅长年青有为,已将滋事之徒缉拿,对此鄙人深表感激。同时也希望尽快结案,及早释放我国同胞。”山田说完,长谷川也缓缓起身,再度向霍仲亨鞠躬。
霍仲亨的笑容一点点加深,看在徐惠甫眼里却觉背脊凉意渐浓。
“我尚不知此案已经水落石出,山田先生倒是如此笃定。”霍仲亨淡笑两声,目光扫过徐惠甫僵住的笑脸,“不是说劫囚案尚待调查吗?”徐惠甫忙点头,“是是,薛厅长正全力侦缉劫囚匪徒,相信不日即可告破……”霍仲亨闻言不置可否,气氛一时僵冷下去。
打死中国警察的寻衅浪人至今被关押狱中,日本总领事几次三番要求移交人犯,由日本人自行处理,北平政府默许之下,方继侥也立刻妥协,却不料在霍仲亨这里卡住。他不肯放人,方继侥也绝不敢同那枪杆子硬碰。此事已引起全国关注,北平政府迫于舆论压力,不敢公然下令,私下施压却被霍仲亨尽数顶了回去。日本方面恼羞成怒,逼迫亲日内阁,无论如何要在英美插手之前平息此事。内阁只得层层逼迫下来,从李孟元到薛晋铭,再到方继侥,最终还得搬动霍仲亨这块顽石。日本人最终按捺不住,派出商团代表亲自与霍仲亨会面,而这牵线引荐的苦差便落在倒霉的徐惠甫头上。
徐惠甫连连递了眼色给山田,对方却视若无睹,逼得他只好又说,“督军,如今两国商贸往来密切,民间纠纷事小,影响了两国通商事大……此前山田先生曾与方省长会晤,省长也认为民事纠纷与外交……”霍仲亨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,瓷盖被震跳起来,脆声跌落。山田一惊,徐惠甫的后半截话也就此吓了回去,只有长谷川不动声色地望向霍仲亨。
“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,给我撤下去!”方才还笑意温煦的霍仲亨,转眼已是面罩严霜,为一杯茶水大发脾气。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许铮立刻端起茶盏退了出去,霍仲亨怒色未霁,起身走到壁挂的巨幅地图下,负手而立。余下三人面面相觑,不知他这突兀之举究竟有何深意。僵持片刻,霍仲亨徐徐转过身来,唇角浮起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,“最近总是发火,到底是年纪大了,见不得一丁点不顺眼的东西。”
他似有意无意加重了“东西”二字,令徐惠甫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。霍仲亨叹了口气,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……”随他手指之处,正是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。他张开手掌,按在那一块广阔的中国版图上,语声饱含了复杂的情绪,“我们中国人认为,一室不扫,何以扫天下。如今家里蟊贼横行,欺我家人,这小小纠纷不除,我岂有闲情与邻人斗鸡走狗?”
霍仲亨话音掷地有声。
其余三人的脸色各呈精彩,或青白或涨红,抑或阴沉沉紧绷。恰在这是,门上轻敲两下,应声而开。山田一郎回头看去,眼前顿觉有光华亮起。但见那手托茶盘的女子袅袅而来,亭亭似幽兰空谷,一袭象牙白旗袍简约素雅,鬓簪一枚珠片兰花,米粒大的粉色珍珠串成蕊芯,随着她纤长睫毛一起轻颤。
这便是那著名的美人了……山田一郎心神摇曳,又听得她柔声说,“仲亨,你的茶。”那声音柔宛入骨,说话间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他身边,仰脸一笑,非但山田的目光再难收回,连徐惠甫也好一阵失神。
“你几时抢了萍姐的活儿?”霍仲亨虽然皱着眉,神色语气却俱是温柔,当着人前也不避嫌。他两人含笑相对,恰似月下花前一双璧人。云漪转过身子,朝被打断了谈话的男士们歉然一笑,目光似不经意扫过,蓦然凝顿在长谷川脸上。
“长谷川先生?”云漪挑眉微笑,眸光晶亮迫人。
“万分荣幸,又与您见面了。”长谷川抬起脸来,唇角露出一道深刻笑纹,尖削的鹰勾鼻下仁丹胡微微耸动,“在下的真名是,长谷川健二。”这熟悉的笑容令云漪觉得眼底微微刺痛,似一根细针扎在心底绷紧的弦上……梅杜莎纸醉金迷的那个夜晚,狂乱失措的程以哲,锦衣翩翩的薛晋铭,笑容阴冷的长谷川,连同随之而来的种种变故……那是“中国夜莺”最后一次公开登场。云漪的目光变幻,笑容更冷,而她脸上每一个微妙的变化,都清晰映入霍仲亨眼里。“既然是老朋友,那就一起坐下聊聊。”霍仲亨朗声一笑,示意云漪坐下。长谷川提云漪拉开椅子,朝山田比了个手势,笑看向云漪,“上次匆匆一晤,云小姐天人之质,令在下钦叹不已。此次冒昧登门造访,略备了一份小小礼物,补上前次的见面礼。督军应该不会见怪吧?”山田忙从随身提箱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。霍仲亨看了云漪一眼,颔首微笑,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。”
听他这么说,云漪越发似笑非笑,慵然支颐道,“老人常说西洋人的玩意是奇技淫巧,这东瀛的宝贝我倒不曾见识过,想来也别有奇趣。”这话着明赞实贬,听得山田一阵尴尬,长谷川却面不改色,含笑将那锦盒打开,推到云漪面前,“希望云小姐会喜欢。”
云漪垂目扫去,隐隐笑意凝在唇边。
那盒子里,并不是什么稀罕奇巧的玩意,只是一枚古拙的龙纹玉扳指。
霍仲亨却流露一丝诧异之色,那扳指虽形态朴拙,却是年头久远的皇家珍物。原本这价值连城的物什也算送得出手,可拿这样的俗物送云漪,指望靠钱财打动她,却是太过愚蠢了。看那长谷川像是心机极深之人,怎会想出这么一个蠢主意。霍仲亨转念看云漪,见她微垂浓睫,眼波深敛,伸手合上那锦盒,缓缓笑了一笑,“很好,我很喜欢。”
【一触即发】
珍宝献美人,瞧这手笔显然是有备而来。霍仲亨会心一笑,不由想起来张仪使楚与郑袖献谗的典故来——看来日本人将他当做了好色怀王,将云漪当做了佞姬郑袖。想来倒也有趣,却不知献给他这怀王的又是什么异宝。长谷川倒也爽快,转向霍仲亨低低一笑,“督军方才所言,令鄙人深感钦佩,所谓一室不扫,何以扫天下,确是至理。只是,以督军之雄才,若只安于一间斗室,未免也太委屈了。”
“依博士所见,如何才不委屈?”霍仲亨笑容不减,眼中有锋锐一闪。长谷川却笑而不答,转头看向墙上地图,手指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勾勒出淡淡几笔,赫然竟是东南五省版图——饶是云漪也脸色骤变,难掩震骇。虽早知列强虎势眈眈,却不料小小日本野心竟猖狂至此。
那东南五省地域广博,物资丰饶,一直是军阀派系争夺之地,疆域犬牙交错,与霍仲亨势力范围多有接壤。其他诸系军阀在霍仲亨的牵制下,未敢大肆扩张,而霍仲亨也从未主动挑起纷争,使得东南五省相对太平。如今日本人秘密支持北方军阀,借派系混战之机,已暗中将手脚伸向东北。如今看来,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已盯上了东南沿海,而霍仲亨则是他们意欲扶植的又一个傀儡。
冷汗悚然而出,已分不清是惊是怒是惧。云漪强敛心绪,目光移回那锦盒,复又移向霍仲亨。长谷川与山田一郎满面笑容,也在翘首等候他的反应。座中六道目光齐齐投在霍仲亨脸上,紧张、谄媚、期待皆有。然而良久沉寂,霍仲亨目光半垂,凝视那茶水画出的版图轮廓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。诺大的会客厅里只有窗纱在微微拂动,阵阵冷风从未关好的窗缝吹进来,十二月的南方到底还是冷了。云漪望着霍仲亨喜怒莫测的侧脸,突然有些透不过气来,身上一阵阵发冷,从脚底窜起的寒意再也压抑不住……仿佛感应到她的心思,霍仲亨浓眉微抬,两道清寒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。
刹那间,云漪脸上血色尽失,目光中有什么东西盈盈欲碎。
霍仲亨转头,再不看她一眼,拂袖将那茶水画出的痕迹抹去。这一拂袖,令长谷川与山田神色大变,却见霍仲亨站起身来,眉心微蹙,唇角有冷冷笑意,“二位既知斗室难容丈夫之志,却拿这巴掌大块地方做人情,也不嫌小气。”山田骇然倒抽一口冷气,长谷川亦惊疑不定地望住霍仲亨,听他这口气竟有鲸吞之狂意,远远超出他们对此人的估计。
霍仲亨负手而立,朗声笑道,“话不投机,二位请!”厅门应声而开,许铮大步走到两名日本人身后,彬彬然颔首示意。云漪也随之起身,静静让到一侧。长谷川脸色变幻不定,山田张口刚要说话却被他扬手制止。方才的谦逊之态已然无存,长谷川健二微微昂头,终于与霍仲亨正面对视,眼中锋芒尽显,“那么,敢问督军志在何方?”
“志在家国。”霍仲亨长衫飘飘,丰神磊落,万般沧桑,半世倥偬,尽付朗朗一笑间。在他目光之下,长谷川脸色阵阵青白,之前咄咄傲色再也无存。
“告辞。”长谷川低头一鞠躬,不顾山田欲言又止之色,猝然转身而去。云漪蓦然开口,“长谷川先生,您忘了重要的东西。”长谷川转身一僵,目光如锥一般落在云漪脸上。云漪傲然回视,微笑道,“宝物已鉴赏过了,君子不夺人所好,您请收回。”长谷川的目光在她和霍仲亨之间游移片刻,脸上缓缓露出笑容,“这可真是太遗憾了。”
他加重了遗憾二字,听在云漪耳中,似刀刃划过冰冷瓷面。
许铮送他二人离去,反手将厅门合上。
云漪缓缓转身,一双眸子定定望住身后的霍仲亨。他负手背窗而立,面容逆了光线有些看不真切,然而她感觉到他的目光,感觉到那不动声色之间洞烛人心的力量。
此时此刻,这目光才是最令她恐惧的存在,甚至超过那枚龙纹扳指带给她的恐惧——那是秦爷从不离身的御赐之物,是隆裕皇太后当面赏下的恩典,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荣光。
打开锦盒的一刹那,云漪已知道,秦爷出事了。
霍仲亨一言不发走到云漪跟前,捉起她的手,察觉她指尖冰冷,掌心俱是汗水。云漪偎进他怀抱,紧紧攥住他的手,闭上眼睛一动不动。他觉察到她身子紧绷,似极力压抑着什么。霍仲亨轻抬起她下巴,柔声一笑,“这样就吓着了,真没用。”云漪飞快抬眸,脸上戚色一掠而逝,转瞬换上轻俏笑容,“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嘴上说着不怕,那攥在他掌心的指尖却是冷得沁人。霍仲亨紧了紧她的手,脸上不动声色,扶了她在沙发坐下。这是一个敢在他面前夺枪的女人,若说区区两个日本人一席话便能将她吓成这样,霍仲亨是绝不会相信的。他凝神审视她苍白面容,突然出其不意地问,“你对薛晋铭了解多少?”
骤然听得这个名字,云漪一颗心险些冲出喉咙,他竟在这个时候问起此人……刹那间,云漪心中无数念头电闪而过,隐约有个声音焦切催促,说呀,告诉他,全都告诉他!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么,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,秦爷如今已顾不着你……顾不着,真的顾不着么?
纷乱思绪里跳出秦爷模糊面容,隐隐与长谷川阴冷笑容重叠在一起,令她悚然而栗。
那扳指怎么会落在日本人手里,秦爷和长谷川难道真的搅在一起,还是说,长谷川已经控制了秦爷?可秦爷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主子,那位神通广大的二贝勒难道也与日本人串通了?如此一来,念乔岂不是也落入日本人手中?长谷川分明是在警告她,她的主子已落在他手里,她亦得听从他的差遣。如果昨日行刺仲亨的杀手,果真是秦爷的人,那便是出于日本人的授意!日本人……一手安排暗杀,一手以重利相诱,仲亨果然已成他们眼中之钉?
无数可怖念头纷涌而至,迫得云漪无法呼吸,胸口仿佛梗着一柄冰冷锋利的刀刃,稍有动弹就会刺入心脏……她还不能动,情势一切未明之前,轻举妄动只会让危险提早逼近。
或者再赌一次仲亨的信任?不,她不敢……相隔不过月余,督军府朝夕相对的恩爱已蚀去了她的狠劲。她再不能像当日一般,豁出一切去夺枪,拿性命赌他的信任。那时她还不怕输,而现在怕了。万一他不相信,不原谅,又该怎么办?
比起被仲亨怀疑和厌憎,她宁愿独自面对十个百个长谷川的威胁。
她这里惊涛骇浪满心挣扎,而霍仲亨也在凝神审视她神色变化,静待了半晌,仍看她恍惚怔神,终于忍不住唤她,“云漪,我在同你说话。”云漪心念已定,再无挣扎犹疑,缓缓抬眸望定他,笑道,“我总得想一会儿啊,许久不提这个人,我都快忘了。”霍仲亨摇头笑,“没良心的东西,总还是待你好过的。”
没良心的东西,云漪一怔,恍惚记得那个倜傥温柔的人也曾在她耳畔这样说过。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来,必少不了拈酸之意,惟独从霍仲亨口中轻描淡写说出,却是一派自如。以他的磊落性情,自不屑计较这些,也从不介怀她的过往。云漪明白他,便也坦然一笑,“是,薛公子待我是不错的。”霍仲亨颔首示意她说下去,云漪沉吟片刻,由衷说道,“你问我对他了解多少,这很难回答。若是单以一个女子眼光来看,他相貌风度无可挑剔,为人知情识趣,十分令人心仪;若是以我的立场看来……”
“如何?”霍仲亨目光深邃,隐隐含笑。云漪暗自思量了下,提醒自己不可说错说漏,此时在他眼里,她还是薛晋铭的棋子,受着那人的利用。她怅然一笑,“即便是你问我,自始至终,我也并不认为他是恶人。”这话确是云漪肺腑之言,对霍仲亨也无需遮掩。
霍仲亨静静凝视她,目光越发深邃了几分,看不出是喜是恶。云漪娓娓说道,“薛晋铭早年东渡求学,自然与日本人亲厚。可他出身世家,自恃清高,人品风骨虽不见得高明,但也不至于龌龊下流。外间都说他奴颜卖国,我却总有些不信……有时我在想,磊落如你,也受人言之累,那薛晋铭又会不会是被人误解,会不会也有他的苦衷?”
霍仲亨久久不作声,云漪虽是坦然,却还是有些忐忑。此时为薛晋铭说话,一半出自她真心,一半也出于利弊权衡……薛晋铭与日本人是否真有勾结,她一直是怀疑的。此时就算她不说出来,他也自会有所判断。
霍仲亨看了她许久,朗声一笑,目中流露激赏之色,“云漪,我没有看错,你果真是一块瑰宝。”云漪错愕,旋即红了脸颊,如释重负地笑了笑。
“你和我想得不差,看来真有灵犀一说。”霍仲亨望住她,若有所思道,“我虽然不喜欢薛晋铭这公子哥,却也不信这全盘乱子都是他弄出来的。如你所言,他还未折堕至此,也不够厚颜辣手。我想他是受人利用,被人推到前头当枪杆子使了。若真是如此,必有人躲在暗中两头挑拨,趁乱渔利!”
随着话音落地,霍仲亨雪亮目光也落在云漪脸上,令她周身血液仿佛凝固于瞬间。
“这……”云漪抬眸迎上他目光,无瑕可击的笑容及时浮现,娇嗔道,“被你一说,好似处处都是阴谋,越想越怕人了!我不要管,总之有你在,什么薛晋铭、长谷川……都与我不相干了!”这一招四两拨千斤,不着痕迹带过了他的话头。而她的话,如同她的笑颜,都恰到好处地叩击在他心坎。霍仲亨深深动容,将她紧揽在了怀中。
“仲亨……”云漪仰头攀住他脖颈,在他颈上浅吻轻啄,喃喃道,“外头这样乱,你千万不能再出事,我再不要看到你受伤流血……答应我!”
“我答应。”霍仲亨闭了闭眼,将她抱得更紧。
二人静静相依,耳鬓交接,于沉寂间聆听彼此心跳。
风浪里,唯有这一个宁定踏实的怀抱,仿佛可以容纳你我一生。
良久,云漪微微垂眸,手指抚上他长衫的扣子,细细声唤他,“仲亨,这两天我老是心神不定……听萍姐说城南有个庙里菩萨很灵,明天我想去拜一拜,求个平安,好不好?”霍仲亨失笑,“你平日信洋派,这会儿又想求菩萨,分明是病急乱投医!”云漪委屈嗔怨,“若不是你整天叫人提心吊胆,我好端端干什么乱投医!”霍仲亨嘿嘿笑,“好好好,明天让许铮陪你去。”
就这么轻易得到了机会,云漪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,试探地再问一遍,“明天我一早就去?”霍仲亨点头,“好,不过不能乱跑,许铮要一同去。”
次日清晨,霍仲亨一早出发去视察驻军营防,近日风波不断,四面驻军不断往城中增调,以备应急镇暴之需。云漪也随着他早早出发,由许铮陪同着上了另一部车。霍仲亨亲自替她拉开车门,温言笑道,“早去早回,不要贪玩乱跑,当心许铮回来告状!”他言语宠溺,仿若将她当作小孩子,许铮也在一旁嘿嘿地笑。云漪仰脸望着他,心中绵软而微酸,不由紧紧抓住了他的手。他深深看她,“有话同我说?”
是,我有千言万语同你说……但不是现在。云漪静静地笑,放开了手,踮起足尖在他脸颊一吻,“我很快回来,晚上等你吃饭。”霍仲亨笑着点头,目送她的车子发动,徐徐驶出督军府。南方冬天的清晨格外阴冷,郁郁不见阳光,风中捎来潮湿的雨意,寒气丝丝沁人,铅灰色的浓云密密堆叠到天边,恰如霍仲亨眼底一略而过的阴霾。
一切都如她的计划,甚至超乎预料的顺利。踏入城郊静云庵,云漪心跳渐渐加快,到这一步已是箭在弦上了。敬香礼佛完毕,云漪捐了一大笔香火,请师太单独辟出一间禅室,让她在佛前静诵经文,祈求平安。许铮因是男客,只得在庵堂前守候。念诵一遍完整的经文差不多要费上四个小时,中途不得间断打扰。许铮前脚退了出去,云漪立即买通师太从庵堂后门溜走。师太这种事情见得多了,收了香火钱也不多问——富家小姐太太私会情郎,敬香礼拜是最稳妥不过的借口。
云漪奔出庵堂后门,拦下黄包车直奔念乔学校,看时间堪堪已过了八时。车夫被她催促着一路急奔,云漪捏了手绢不住拭汗,恨不得让车轮生出翅膀。这一路往返时间掐得刚好,只求一切顺利,务必在午时之前赶回庵堂,不能令许铮发现有异。
学校门口果然已被封闭,学生概不允许私自进出,家人探视也必须获得学监许可。所幸是洋人开办的贵族学校,此间学生多出身富家高门,进出监视也不若其他学校严格。云漪衣饰华贵,风致绰约,见者不敢怠慢,直接引了她去见学监。
那中俄混血的精干妇人正在训斥两名年轻教员,云漪焦急之下顾不得礼节,不等通报便迈进门内。学监转身一看,方要发火,却见云漪掀起了面纱。那两名年轻女教员不曾见过云漪,乍一见她美貌,不由讶然歆羡。学监一脸盛气凌人的表情却在刹那间凝固,瞪眼望住云漪,似被惊吓住了一般。云漪踏前一步,急急道,“夫人,我是宋念乔的姐姐,我……”话音未尽,却被学监厉声打断,“宋念乔退学了,早已不在学校,这里不欢迎外人,请您离开!”
耳边似一声霹雳乍起,云漪骇然失声道,“退学?你说她退学了?”学监脸色涨红,用力挥了手臂嚷着,“请你出去!这里不欢迎外人!”两旁的女教员看得呆了,从未见过矜持傲慢的学监如此暴躁失态,对待眼前女子仿若仇人一般。那女子愣在原地,脸色瞬时苍白,模样楚楚堪怜。学监转头朝身后教员尖叫道,“赶她出去,给我赶她出去!”
两名女教员硬着头皮上去,刚一挨到那女子瘦削胳膊,便被她重重摔开。云漪一步逼近学监面前,攥住她手腕,厉声急问,“念乔去了哪里,谁给她办的退学?什么时候的事?”学监被她凌厉声色骇得脸色青白,神色越发慌乱,半晌才吃吃道,“前,前天就退了……是她姑父差人来办的,当时就接……接走了!”
五、
【危若朝露】
学监的话还未说完,衣襟骤然一紧,被云漪攥住,“你就这样让她被人带走?你答应过我什么,你说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她,你和他们串通了骗我!”学监一个踉跄被推倒在椅上,慌乱摇头否认。见她如此失态,云漪已知事情远非念乔被带走那么简单,学监必然知道了什么,否则不是惶恐如此。可她一早是被秦爷和云漪买通的人,谁又会无缘无故胁迫于她?
两名教员目瞪口呆,见那美艳女子愤然迫住学监,似一只被激怒的母豹,周身都散发着危险。而学监一反往日跋扈之态,被逼得惊惶不已,连连退缩。其他教员闻声而来,只听学监一叠声地尖叫,“来人,把这疯子赶出去,快赶她出去!”众人不由分说将云漪拖开,学监狼狈脱身,头也不回奔上楼梯,似被恶魔追在身后。
任凭云漪如何恳求,教员们都不肯开口,谁也不愿提及宋念乔的名字。
恍惚走出教务楼,云漪失神地扶了墙壁,脚下阵阵发软。回想学监的话,那带走念乔的“姑父”似乎应是秦爷,可念乔早已被秦爷监视起来,若是秦爷要带走她,不必等到三天前才动手。如今已不担心秦爷带走念乔,怕只怕带走念乔的人不是秦爷!
早知如今害得念乔下落不明,还不如一早向仲亨坦白,纵然仲亨不肯原谅,也不至于迁怒无辜的念乔……云漪颓然捂住脸,从未如这一刻般强烈地痛恨自己。说到底,不过是她怯懦自私,舍不得拿仅有的生机去试探一个男人的心。
“宋小姐?”云漪闻声一惊,回头见一个年轻女教员站在廊下向自己招手,面容依稀有些熟悉。云漪走过去,警觉地驻足在三步外,凝眸审视她。那教员看看左右,一把将云漪拉进廊柱背后,“我见过你,上次在禁闭室……念乔是我的学生!”云漪恍然记起来,情急问道,“你知道念乔的去向?”女教员压低嗓音,“念乔的事情有些古怪,学监亲自给她办的退学,我们都不清楚底细,只知她退学得十分突然,并且……”
“怎样?”云漪惶急地抓住她,“你可曾看见是什么人将她接走?”女教员迟疑了下,惴惴道,“是几名男子,我没看得真切,但念乔一直在挣扎,不肯同他们上车。”云漪心头似有刀刃划过,咬唇隐忍半晌,蹙眉问道,“在那之前,可曾有特别的人找过学监?” 女教员茫然摇头,再问也说不出究竟。云漪只得感激一笑,“我知道了,多谢你!念乔的事请不要再和任何人说起,即便有人问你,也不可多说!”她语意郑重,一时将女教员骇住,呐呐说不出话来。云漪颔首告辞,刚转身走出门廊,女教员蓦然叫住她,“对了,念乔退学的前一天,学监去过一趟警备厅!”
云漪脚下一绊,僵然回头,缓缓问,“你确知是警备厅?”女教员笃定点头,“是,封校令发布之后警备厅害怕学生闹事,一直监视学校,那日传召了各校的学监,仿佛是有新的训令……学监那天一早出去,到晚上都不曾回校,第二天一来就给念乔办了退学。”
“警备厅……”云漪喃喃重复这三个字,肩头竟簌簌发抖。女教员忙要扶她,她却猛一转身,直往校门外奔去,连一声告辞的话也忘了说。也不知道这对神秘的姐妹究竟招惹了什么麻烦,女教员捂住胸口,这才觉出忐忑后怕。转身退回走廊,女教员甫一抬头,恰瞧见学监立在楼梯阴影底下,满面阴沉地盯住自己。
云漪一口气奔出学校,拦下黄包车直奔秦爷的居所。原先恨不得插翅飞出此人掌心,却不料有朝一日真的飞了出去,却发现秦爷掌心之外,只是另一个更大更黑的囚笼。冷风扑面吹来,周身汗水湿透了衣服,凉凉贴在背上,寒意直透骨髓。云漪环住双肩,迎着扑面寒风,反而渐渐镇定下来。如今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,不管念乔是不是落在日本人手里,要杀要剐总要弄个明白。这纠缠复杂的四方势力,霍仲亨、日本人、北平内阁、秦爷……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,究竟谁同谁勾结,又是谁在眈视着谁?
远远到了路口,云漪吩咐车夫放缓步子,却不在门前停留。经过那陈旧的宅子,云漪拉下面纱从车蓬里望去,只见门窗紧闭,庭园空寂无人。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,墙上斑驳依旧,只是爬山虎的藤蔓更见枯黄。那三楼的小露台连接着秦爷的书房,窗帘依然密密遮着,一如他平日厌恶光线的习惯。
云漪在下一个转弯处下来,在路边叫住个卖报的小孩,叫她到那栋房子跑一趟,就说是上门卖报的。过了片刻,小孩一脸失望地跑回来,直嚷着家里没人,拍了好一阵门也无人来应。云漪翻过那孩子的小手一看,脏兮兮的掌心有一层新蹭的灰,可见那房子是真的无人居住了。否则以裴五的洁癖,不会容忍门窗一天不做清洗。云漪拿一块银元打发了那孩子,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,匆匆避进路旁的绸缎店,佯装低头挑选衣料。
秦爷和裴五都离开了这里,陈太也不见踪影,照此看来,必是出了大事,以至于仓促间转移藏身之地,甚至来不及和她联系……云漪心中渐渐有了个囫囵的轮廓,隐约觉出方向。
“本店有新到的花色,您瞧瞧这款可好?”店伙计一眼瞧出云漪身家阔绰,殷勤地陪在左右,不住推荐货品。云漪敷衍地点头,却被那伙计不由分说引到镜子跟前,将一块时髦的葛呢料子往她身上比划,“您瞧你瞧,这颜色可衬您的肤色了!”云漪失笑,她根本不曾撩起面纱,没露出半点肌肤,这伙计也恭维得太不高明。云漪往镜子里扫了一眼,转身便要走出店门,然而眼角余光所及,却蓦然凝顿在镜子一角——镜子映出对面街角的路灯,灯柱下有个灰衣男人正探头朝店里张望。
“唉唉,您这是做什么!”伙计见云漪骤然退后两步,那块昂贵衣料脱手落地,竟被踩成一团,顿时心疼得直嚷。云漪背抵了柜台,从镜子里仔细一看,岂止路灯下有人,那卖花摊子旁边也蹲着一个壮汉,另一个戴毡帽的车夫正靠在路边的黄包车上假装等客,目光却时时瞥向店里。这三人分别堵在左右前方,成品字形截住了去路,似一只张开的布袋,只待她钻进套里……纵是千般小心,到底还是露了行迹,此时一只脚已踏进陷阱。
死亡并不是第一次逼近,那霉烂阴森的死亡气息她还记忆犹新……云漪闭了下眼睛,只觉阵阵空茫,没有恐惧,也没有惊惶,只有那一双深邃目光定格在心底。
“把这些衣料包起来,我都要了。”那女子蓦然开口,伙计以为自己听错,愕然抬头望去,却见她摘下缀着面网的宽边帽子,乌黑卷发掩映下,一张面容美艳惊人。她随手点去,将店里所有料子都要了。伙计惊讶得话也说不顺溜,只是愣愣点头,却听她说,“送三份样料去督军府,就说请姓云的小姐来店里收货。”
一听督军府,惊得伙计手也颤了,那女子蹙眉催促,“差三个人分头送去,马上去!”伙计忙说店里送货的学徒只有两人,不够人手。云漪一时也顾不得了,只求能将线索送回霍仲亨手上,令他知道她遇袭的时间地点。
待送货学徒一走,云漪转身指向街上,“将余下的料子全部烧掉。”伙计大惊失色,莫不是今天遇着了疯子,忙拦住她,“太太,这当街纵火要吃官司的!”云漪也不多说,将厚厚一叠钞票拍在柜上,“你只管烧几匹布,出不了大事,出了事也有督军府顶着!”伙计望着那叠钞票咽下口水,心里琢磨着督军府三个字,又惴惴打量云漪的容貌气派……外头三个盯梢的似已察觉异样,戴毡帽的男子开始朝绸缎店靠近,探看里头动静。云漪发了急,将手袋里钞票钱物一股脑倒在柜上,“你去不去?”
外头那人刚蹩到店门口,忽然听伙计高声叫道,“让开,让开,全都让开!”只见两个伙计抬了几大匹布料奔出来,一人提着油壶,将上好的衣料往大路中间一扔,哗的泼上油,不待众人反应过来,火苗已轰然腾起,大堆布料转眼被点燃,黑烟滚滚而起。四下顿时惊乱一片,路人纷纷尖叫躲避,推搡奔走。时下世道正乱,到处在焚烧日货,人人提心吊胆,一见这阵势更是风声鹤唳,满街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不好!”那人一把摔了毡帽,只见烟火滚滚的混乱街头,绸缎铺眨眼间被人流淹没,哪里还有云漪的影子。三人恍然明白中计,立刻发足追赶,一路排开人丛,从两面包抄上去。
云漪混在人丛中奔跑,不敢回头张望,蓦然听见前头响起警哨,巡警已闻讯赶来。云漪大喜过望,拼命往前奔去,忽然身子被人撞得一歪,高跟鞋应声折断,将她重重摔在地上。“在那里!”后头有人发一声喊,立时发现她踪迹,三人越众追逼上来。云漪强忍脚踝剧痛,挣扎着爬起来,前方已望见巡警身影,两辆车子正朝自己驶近。
身后三人越逼越近,云漪一咬牙踢掉鞋子,赤足向前奔去,每一步都似刀割般疼痛。
“云小姐!”前方车上跳下几名军人,为首一人赫然是许铮!恰在云漪怔神之际,枪声已响,子弹从身后飞来,打中身旁店招灯牌。云漪伏倒在地,一时间枪声大作,巡警开枪还击。许铮蓦然朝云漪大叫,“小心!快躲开!”云漪抬头,只见头顶被击中的灯牌轰一声连着电线倒了下来——
原来死亡来得如此轻易,兜了那么久,走了那么远,还是来到终点。
云漪霍然闭上眼,被一股猝力朝后猛拽,肩背在地面磨得火辣的痛!惊呼未及出口,已被一只汗浸浸、凉瓦瓦的手捂住了嘴。那人拖住她就地一滚,耳边轰然巨响,碎片四溅,灯牌四分五裂地砸在两人身前,堪堪只差几寸。
侥幸捡回一命,惊魂还未回窍,那人一把拽了云漪,不由分说推进身后小巷。云漪跄踉两步,正欲挣扎,却听那人急急开口,“快跟我来!”云漪一震,不敢置信地望向此人,这舍命从灯牌下救出她的人,竟是失踪多日的陈太!纷乱军靴声逼近巷口,许铮的声音传来,“云小姐,云小姐,你在里面吗?”
灯牌残块连同一地狼藉堵住了狭窄巷口,许铮带着人在外面焦急探问,一时进不了巷子。云漪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,此时她只需出一声,便能回到许铮那里,回到仲亨身边……然而眼前的陈太身形佝偻,头脸裹在葛呢围巾下,只露出几绺灰白头发,额头鲜血迸流,是方才为救她而撞伤。“跟我来,我不会害你!”陈太大口喘着气,一手扶了墙壁,一手来抓云漪。
“秦爷叫你来的?”云漪往后一缩,警觉地退开两步。陈太伸出的手僵住,身子颓然靠住墙壁,嘶声说,“秦爷……死了。”
短短四字如一声晴天霹雳震得云漪魂飞魄散。
最顽固的秦爷、最危险的秦爷、本事通天彻地的秦爷、控制着她生死进退的秦爷,就这样一句话就死了、没了、不在了。心神恍惚间,只听着许铮在巷外一声声地喊,指挥人手移开巷口障碍……云漪身子一晃,被陈太死死拽住,“这边,跟我来!”
掉头之间,陈太头巾滑落,露出狰狞的半边脸颊,皮肉翻卷,尽是血红扭曲的伤痕。这一眼,令云漪周身血液凝结。许铮的声音近在咫尺,退回那一头太平无事,迈向这一头则是触目惊心的真相。云漪一咬牙,挽住陈太手臂,随她跄踉奔进小巷深处。老旧街巷纵横交错,一个岔口拐向另一个岔口,仿若巨大的迷宫,转瞬间吞没了二人身影。
破败的老巷深处,一片花花绿绿的招牌沿路挑出,整条巷子挤满了野妓私寮,桃红春香的靡艳字眼题写在灰腻腻的牌子上,明白昭示着每层楼上的营生。陈太的藏身之所就是这间散发着霉烂气息的旧屋,墙角裂缝处渗出黄褐水印,隔壁隐隐传来女人的高低尖叫和床板支嘎摇晃的声音。陈太关上房门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云漪,让她坐在床沿。一路上不要命的赤足急奔,云漪双脚已是伤痕累累、血迹斑斑,尤其脚踝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,不知是被什么割伤。陈太熟练地撕下一块床单,俯身跪在云漪跟前,将她双脚捧在自己怀里。云漪愣愣望住陈太,见她端起桌上凉茶替自己冲洗伤口,复又低头,用嘴去吮她脚踝的伤处。
云漪慌忙缩脚,一把拉住陈太,“别这样!”陈太仰头回答,“伤口有碎渣子,长进肉里要发烂的,得赶紧吸了。”见云漪还是摇头,陈太顿一顿,低声说,“我没病,不脏的。”
半日里惊恐万状,云漪也镇定如常,却因这一句话,陡然红了眼眶。
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 云漪拉起陈太,看着她脸颊狰狞伤痕,颤声问,“谁伤了你?”她这一句话,问得陈太瑟瑟发抖,原本丰满壮实的身形竟在短短几日里迅速佝偻。迎着云漪焦切目光,陈太一歪身跌坐床沿,肩头抽搐,大颗大颗眼泪从她皮肉翻卷的脸颊滚落……
秦爷被裴五在烟泡里下了毒,死在霍仲亨遇刺的当天。
恰在当时,陈太照云漪的吩咐来找秦爷,赫然撞见他摔在床下,周身青紫,身边人都被裴五支走。秦爷一生以忠君为傲,宁死不肯听命于日本人,碍了二贝勒的大局,终究令主子起了杀心。那毒药令秦爷七窍流血,惨状可怖,陈太欲送他急救已来不及了。秦爷临死说出原委,让她转告云漪,二贝勒勾结日本人,将要对霍仲亨下毒手。然而还未等他咽气,裴五已闯进来发现了陈太,秦爷急中生智在陈太耳边大叫一声,“别告诉这畜生!”
便是这句话保住了陈太的命——裴五以为秦爷临死交待了什么秘密,便将陈太关起来严刑拷打,没有立即杀她灭口。秦爷暴毙,手下人对裴五多有疑心,并不服他管束。陈太是跟随秦爷多年的旧人,她被裴五拷打,更令底下人愤愤不平。当晚裴五外出,两名看守趁机放了陈太,随她一同逃出,各自奔命而去。
陈太逃来此处藏匿了两日,不知外面风头如何,也不知云漪是否被裴五控制,更不敢轻易露面与她联络。直至打探到外面消息,得知督军并未遇刺,却仍不敢贸然寻找云漪。
“于是你便乔装潜匿,每日在秦爷住处外头打探,看我会不会找来?”云漪望着陈太,一双漆幽幽的眼里蓄满泪水,声音也在发颤。陈太咬牙点头,“你若不投靠裴五,便一定会来找秦爷问个究竟……何况你妹子并未落在裴五手里,想来你也不会受他要挟。”
云漪霍然盯住她,“你确定念乔没有落在裴五和日本人手里?”陈太立刻点头道,“那晚裴五用刑逼我,一则要我说出秦爷临终遗言,另一则便是问念乔的下落……听他的意思,你妹子一早已被人接走,他以为是秦爷动了手脚。”云漪脸色发青,眼神恍惚,唇畔却浮起一丝惨淡笑意。陈太忙解释道,“你放心,绝不是秦爷,秦爷从未叫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不是秦爷。”云漪竟笑起来,眉梢眼角透出寒意丝丝,“不是秦爷、不是裴五、不是日本人,你说是谁?”陈太一震,双眼陡然睁大,“这,不可能……”
余下只有两个人有这能耐,不是薛晋铭,便是霍仲亨。
这实在令人太过震骇,陈太尚未回过神来,却见云漪拿起那刚撕下的床单条子,一下下裹在脚上伤处,咬唇也不吭一声痛。陈太忙拦住她,“不能这么裹,伤口还没弄干净!”云漪拂开她的手,面色已平静如常,“我得回去了。”陈太倒抽一口冷气,“就这么跑回去送死,沈小姐,你疯了么!”
“你叫我什么?”云漪手上一顿,怔怔抬眸望过来。陈太一时黯然,别过脸沉默片刻,“秦爷死前还有一句话,他说答允过你的事绝不食言,往后你自去远走高飞,换回原本的头脸,世上再无云漪此人。”
【满盘皆输】
“——从此世上再无云漪此人。”
救她、逼她、教她、害她、成全她……统统都是这人所为,如今人死灯灭,是恩是怨都已无从说起。云漪怔怔听着陈太的话,心头像被小钝刀子一点点剜着,分明在痛,却没有血可以流。恍惚里,有个模糊的声音渐渐浮现,渐渐清晰……“念卿,过去种种,譬如昨日死!把我和这里的一切都忘掉,就当你已再世为人!如果你忘不掉,我死后必不能安息!” 母亲凄厉的语声,是她挥不去的噩梦,永远如影随行。云漪闭眼,缓缓捂住耳朵,却不知要往哪里躲藏才能避开这铺天盖地的回忆。
所谓远走高飞、改头换面,这是母亲临终的愿望,是秦爷给她的允诺,也是她梦寐以求的解脱——就像壁虎断尾求存,舍弃生命的某一部分,拖着支离破碎的残躯继续前行。
陈太哽咽劝道,“秦爷还留着笔钱给你,存在老地方,够你用上大半辈子……如今到了这一步,也别再争什么意短情长,凭你单枪匹马也救不出你妹子。姐妹一场,人各有命,你也算对得起她了!往后远走高飞,活一个是一个,总好过两人抱在一起死。”
云漪久久低头,沉默间不辨悲喜,仿佛化作石雕木刻。细碎的沙沙声打在窗上,外头不知何时下起雨来,阴沉了整日的天色终于黑尽。云漪抬头看一眼窗外,见褪色的花布帘子被风吹得翻卷,不由低低叹道,“天都黑了……你怎么办呢?”陈太怔了怔,才省得她是在问自己。
“没什么怎么办,半辈子都过来了,到这把岁数怎么也要撑到老。” 陈太黯然苦笑,仿佛为了回应她的话,那残破的窗棂喀一声似要被风吹掉,却依旧摇摇晃晃坚持着。
最卑微残败处,往往生出最坚韧的生机,她同她都是如此。云漪默了片刻,抬眸打量这间房子,瞧见床头旧木柜上那帧发黄的小像,圆润青春的女子笑得分外动人,眉目依稀熟悉。“这是我从前住的地方,若没遇着秦爷,我多半还做着这趟营生。”陈太一口说了出来,并无半分避讳。云漪亦不作声,只默默握住陈太粗砺的手。夜色终于吞尽了白日最后一丝光亮,屋里彻底暗了下来,两人也再看不清彼此面目表情,不知这一刻各自是笑是泪。
“该点灯了。”陈太摸索着站起来,却被云漪按住,黑暗里只听她语声紧促,平静里透出万分疲惫,“别点灯,这里已不安全,我们得趁天黑离开。”陈太心头一惕,想起这一路仓惶奔来难免引人注意,的确已不能久留在此。可她二人身单力微,一时间又能逃到哪里去——外头已是满城风雨,只怕到处都是军警和裴五的暗哨,贸然出去只是自投罗网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界,离法租界码头有多远?”黑暗里云漪冷不丁开口。陈太愕然,不知云漪何来这样一问,迟疑片刻,只回答说不远。云漪沉默,恰此时窗外路灯亮起,有微弱昏黄光线照进来,映出她淡淡轮廓,似一座神秘冰冷的雕像。陈太不知她在想什么,上前轻拍她肩膀,想叫她不必害怕。却不料云漪蓦地抬头,脸上竟是一片晶莹水光,映着点漆般瞳眸,凄凉得叫人心碎,“我曾同他说,我不要自由了……如今看来,还是自由好,自由比什么都好。”这话全无头绪,陈太听得一头雾水,只知她说要自由,便叹道,“这节骨眼上还谈什么自由,能保住性命已是阿弥陀佛!”
云漪微仰了头,一字一句笑道,“只要到了码头,就有自由。”
陈太一震,惊疑不定地望住云漪,“你,另有门路?”
黑暗里,云漪的眼睛似猫一般莹莹照人,“门路是没有的,退路却有一条。”
一直以来,明知脚下危崖孤悬、恶浪滔天,也只得闭眼朝前走,停不了也逃不掉。
可是闭着眼,不等于真的盲眼。
垄断烟土生意的潮州帮一向与洋人勾结,货船直接从英法租界码头走私,借着洋人辖区的庇护,令中国税司莫可奈何,渐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,纵容租界码头的烟土走私成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产业。底下操纵这项生意的,已不仅仅是烟土商,黑白两道势力交错混杂,官、商、匪互有牵连,委实是最浑的一趟水——莫说陈太,只怕连秦爷也不曾想到,云漪竟有胆子找上潮州帮,暗地以重金笼络,同帮派头目达成交易。
听着她款款道来,陈太一时恍然,恍然里又透出凉澈。原以为她们姐妹生活清苦,只是云漪故意装出来的寒酸,怕在人前露了底细。以她往来恩客的豪绰,随便一份珠宝礼物都足以令她们锦衣玉食。却想不到,她将钱都花在了这个地方,舍下大本钱,买来活命的退路。
一个小小女子,竟有这样的心机城府,从不曾等待谁的恩赦成全,只不动声色地锻炼羽翼,一旦翅膀长硬,便要远走高飞。秦爷困不住她,霍仲亨也未必留得住她。
只是人算永远不如天算,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准备周全,一切已经天翻地覆。枉自苦苦忍耐,总没机会从秦爷眼皮底下救出念乔;等到秦爷倒下,念乔却又失去了踪影……那一条看不见的链子始终栓在云漪身上,谁握着链子彼端,谁就握住了她的羽翼。
陈太怔忪良久,闭目苦笑,“你比我聪明太多。”
聪明么,聪明又有什么用。
云漪怅然抬眸,也只能无声苦笑。若是当真聪明,又怎会一厢情愿。那日她说,“仲亨,我不要自由了”——他不会懂得这句话对她的意义,唯有云漪自己明白,那一刻,她曾真的愿意放弃。
假如今天没有跟踪而来的许铮,她会不会依然愿意放弃?
恍惚间,云漪笑出声来。母亲有前车之鉴,秦爷有惨例在前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会翻脸,也不知道男人什么时候会变心。更何况,这朝夕相对、同床共枕的男人,或许从未对她交付过真心,如同她也不曾对他摊开过底牌。
昏黄路灯下,两个身穿臃肿冬衣的妇人转出巷口,手提竹篮,头裹花土布头巾,一前一后走在街上。此时夜色已浓,这片破败街巷多是烟馆私窑,入夜汇集了三教九流、贩夫走卒、各色人等。路面罕有女子身影,只有几个招徕生意的窑姐儿,绝看不到良家女子经过。
两名妇人低头穿过人群,与几名车夫擦肩而过。一个矮壮汉子回头瞥见那走在后头的妇人,步态细碎缓慢,粗圆腰身仍有几分灵活。汉子嘿嘿笑着上前,探手往那妇人腰臀摸去。还未触到衣角,那妇人蓦然有所警觉,冷不丁驻足回头——头巾下蜡黄的一张脸,竟布满无数大大小小黑痣,奇丑无比,吓得那车夫慌忙缩手。
走在前头的胖妇人赶紧回身拽走那丑妇,两人匆匆穿过混乱街头,专捡近路小巷左穿右拐,不多时便来到法租界与英租界交界的路口。先前穷街陋巷倒容易避人耳目,从这里一走出去却是堂皇大街,到处都有军警巡逻。码头距此不过十分钟脚程,却是最易出事的一段险途。“从左右两道都能到达码头,我们便在这里分路,到码头会合。” 云漪掩了掩头巾,留意到路口有巡警经过,忙侧身避到路灯后头。陈太惊疑道,“两人一起好有照应,为什么要分头?”云漪沉了默片刻,轻声道,“假如我没能赶过来,你记得我之前说的地方和暗号,找到冯魁武冯爷,他会安排你搭今晚的货轮离开。”
“你还想着督军,还想回头找他求情对不对?”陈太一把拽住她手腕,气得连声低斥,“到这关头了,你犯什么糊涂!留得青山在,哪怕没柴烧,说好了避过这阵风头再回来救你妹子,怎么事到临头又来犯浑,把你自个儿赔进去也没有用处……”
云漪蓦地笑起来,头巾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眸子,“我没犯浑,也不会回头找谁。”陈太不信,扣住她手腕不肯放,想劈头一顿骂醒她,又怕招来路人侧目,一时急得掌心冒汗。
她的焦灼神色全都看在云漪眼里,云漪望住陈太,眼里暖意也渐浓——到底还有个人真心顾念她,生死同命的时刻也没有舍下她。
“他们是冲着我来的,你不必跟着搭进来,跟我一道只会有危险。”云漪微微一笑,反手握住陈太手掌,“何况我也有求于你,保你平安离去也算是帮我自己的忙。”
言下之意,她和她恩怨两清,各得其所,谁也不欠谁的情分。可她越是这样说,陈太越明白她的用心,越觉得亏欠良多。云漪似看穿她的心思,不待她开口便笑着说道,“我若有个闪失,请设法解救念乔……她没有罪名,也不至于连坐,需要疏通打点的地方,正好用上秦爷那笔钱。”她语气淡定,说得好似安排一场普通聚宴,却是将自己与亲人的性命安危相托。
饶是看惯生死聚散,陈太也陡然间说不出话来,隐忍良久才开口,“为什么偏就信我?”
为什么偏就信她?
只因,你我都再没有旁人可相信。
这话,在心里同自己说一遍即可,不能说出口,说出口便是血淋淋的疼。
云漪将头巾掩紧,答非所问地笑道,“时候差不多了,走吧。”
她转身,缓慢地走向左边岔路,步子虽细碎却仍平稳,不知是怎样的毅力才耐得住脚上伤痕累累的痛楚。陈太脱口唤道,“云……念卿!”云漪闻声回眸,静静看她,她却再不知要说什么。路灯下一左一右两条岔路,一旦分道踏上,从此是同舟共济,还是各自沉浮?
“我有名字。”静立片刻,陈太哑声说,“我叫桂珍,李桂珍。”原来这是她的名字,叫了许久的陈太,到此刻才知道她名字。云漪眼中微热,含笑唤一声,“桂珍姐,路上当心。”
入夜的码头依然灯火通明,四处都是工人在奔走搬运,巨大货轮已经停靠入港。
短短一段路,桂珍用不了十分钟已赶到约定的廊洞底下。到底是租界的地盘,到处是巡警与租界巡捕房的人,不时截住路人盘查。此刻城里怕是更加沸沸扬扬,想来督军已是动了真怒,找不到云漪,大有将全城掀个底朝天的势头。
桂珍藏身在暗处,不住焦切地张望路口,不知云漪走到了哪里。所幸那边路口没太多巡警,只有三两名警察守在路旁,见有年轻女子经过便截住查问,看得桂珍心头一阵悬紧。
又一对男女被拦下,那艳丽女子看似泼辣模样,对巡警的盘查万分不耐,张口呵斥道,“别碍事了,我是认得你们薛厅长的!”巡警一愣,非但没显出恭敬之色,反而立刻扭住那女子,往路旁的一部黑色车子带去。那女子惊叫挣扎,却被粗暴地按低了头,好让车内之人看清容貌。车子里光线昏暗,只隐隐瞧见个俊挺侧脸,冷冷一双眼睛扫过来。那女子本是个小有名气的红歌星,仅与薛晋铭有过模糊一面之缘,随口夸耀却被当作了云漪。她此刻吓得尖叫连连,慌忙求饶,却见车里那人略一摆手,便漠然转过头去。身后巡警立刻放开她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她恍惚觉出这人是谁,却不敢多看一眼,忙不迭回身朝男伴奔去。
一个臂挎提篮的妇人刚好通过了盘查,匆匆低头走过。她收势不及,堪堪撞在那人身上。她一个踉跄,那臃肿笨拙的妇人却立足不稳,重重摔倒在地。路旁巡警噗哧一声笑了,看着那粗笨妇人出丑而大乐。摔在地上的妇人缓缓爬起来,卑怯得头也不敢抬。那巡警越发有心捉弄她,上前一脚踢开她提篮,喝道,“头巾拿下来,遮遮掩掩见不得人吗?”
那妇人一僵,缓缓伸手撩开头巾,抬头将脸转向他。巡警顿时被那满脸的黑痣吓到,啐了一声,挥手道,“丑八怪,去去去!”妇人慌忙躬身,掩上头巾低头便走。
“站住。”一个冰冷而富磁性的声音蓦然从车里传来。
这声音似一根无形的针,传入耳中,直刺心底。抬眸已看到繁忙的码头灯火,不远处就是与陈太约定碰面的廊洞,不知此刻她是否在暗处眼看着一切……云漪闭了闭眼,缓缓转过身子。
巡警拉开车门,那人披了黑呢大衣,压低宽沿礼帽,徐步走到她跟前。云漪静静低头,除了自己的呼吸和他冰冷目光,再感觉不到周遭别的存在。那目光让她有一种凉丝丝的错觉,仿佛周身不着寸缕,被置于寒风之中。
“抬头。”他冷冷开口,那卑怯的妇人有些迟钝,呆了一刻才讷讷仰脸。这张蜡黄浮肿满是黑痣的丑脸,令他一阵烦恶,方才见她跌倒的样子,竟莫名想起那人的身姿,真真可笑。他自嘲地一牵唇角,侧首示意她可以走了。
云漪几乎不敢相信有如此侥幸,本已沉入谷底的一颗心险些跃出喉咙。转身一步步前行,冷汗凉飕飕湿了后背,每走一步都似踩在悬空的钢丝上,脚上伤口已痛到麻木。隐约听得身后车门拉开的声音,他似要上车离去了,云漪深吸口气,竭力镇静如常地前行,一点点远离危险,一步步接近生机……一只手陡然扣住了她的肩,将她整个身子狠狠扳转。
云漪跌入身后那人臂弯,一抬头迎上那人灼灼的眼。
这双眼犹比女子秀美三分,眼尾似凤目微扬,倜傥里带煞,阴郁里含情。
此刻他目光并未落在她脸上,却定定看向地上。云漪随他目光看去,心头一寒,顿知再劫难逃——出卖她的,原来不是这张脸,而是脚上渗出布鞋的血,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浅浅血印。
头巾被他反手扯下,一头卷曲黑发如瀑散覆。他冷笑,扳起她脸庞,拿头巾重重抹去。粗布头巾擦过脸颊,火辣辣的感觉似被人掴上一记耳光。云漪愤然挣扎,不肯让他碰到一分肌肤。他停了手,眯起眼来看她片刻,蓦地将头巾一掷,怒道,“拿水来!”
一个巡警飞奔到对面茶摊,抓起个大茶壶奔回来。他劈手夺过,将大半壶凉掉的茶水朝云漪兜头泼去……云漪闭眼侧首,任凭凉水泼面,眉睫尽湿,咬唇不吭一声。脸上化妆被冲成黄黄黑黑的水痕,顺着她脸庞淌下,露出底下瓷白肌肤。
隆冬寒风里,凉水打湿一头一身,臃肿的棉衣也被泼湿,冷得云漪微微发颤。他粗暴地拽过她,伸手去解她棉衣扣子。云漪挣脱,反手打开他的手,倔强扬起脸来,“我自己来!”
他看着她解开扣子,脱了湿透的棉衣抛在地下,只穿单薄的斜襟粗布衫裤,仍是乡下妇人衣服,湿漉漉的头发披散,脸上狼狈滴水,那神情姿态却似个不容侵犯的王后。
“四少,久违了。”云漪仰起脸,笑得冷峭艳冶,抛开了委曲求全,抛开了隐忍不发,将那层假面连同化装一起撕去,刹那间回复原形。
租界码头的秘密是她最后的退路,她一直保守得滴水不漏,连秦爷也被瞒了过去,偏偏薛晋铭却找来了这里。云漪被带上车子,既不反抗,也不挣扎,心尖上最后一点暖意也凉透,唇角却不由自主浮上笑容。两部车子一前一后驶离租界,繁忙杂乱的码头并无多少人注意这短暂混乱的一幕。
薛晋铭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身侧的云漪,见她竟然在笑,便一伸手勾起她下巴,迫她贴近自己,“故人重逢,令你这般开心?”云漪抬眸,似有片刻恍惚,旋即木然一笑,“我开心极了。”薛晋铭挑眉,捏紧她下巴,“听上去很牵强。”云漪仍是笑着,似乎浑然不觉他指上暗暗加重的力道,“你能找来这里,真让我惊喜。”她反应如此平淡倒让薛晋铭始料不及,他希望她发怒、反抗、哭叫,可是她只对着他笑。
她的态度刺痛了他,如同想起她以往一颦一笑的刺痛。薛晋铭将她肩头轻轻揽了,贴在她耳畔柔声说,“你这个样子,真不可爱,远不及你妹妹讨人喜欢。”
这一次,他如愿以偿看到她脸色刷白,身子甚至一颤,连声音也变了调,“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薛晋铭笑起来,抚上她湿漉漉犹带水珠的脸颊,“你知道,我一向不喜欢黄毛丫头,她虽乖巧,还是不及你的风韵。”他的手放肆地滑下她颈项,修长手指停留在锁骨上轻轻摩挲。云漪没有挣扎,却闭上了眼睛,眼角有隐约泪光。
也只有这样才能触动她铁石心肠,令她对他的举动有所反应了……薛晋铭停了手,脸上郁色愈浓,再没有胜利者炫耀的轻狂。却听云漪幽幽开口,“是念乔让你来这里找我?”她问他话,却连眼睛也不屑睁开,仿佛他才是她的俘虏。薛晋铭心里越发如被针刺,恨不得让她陪他一起难堪愤怒,便恶意地笑道,“小丫头比你听话多了,实在是个好孩子。”
孩子,念乔真的还是孩子么?云漪苦笑,只觉舌尖喉咙无处不是苦涩……她知道念乔的脾气心性,从不敢将这秘密告诉她。每次联络冯爷,都只能利用单独外出探视念乔的机会,才能避开陈太和其他耳目,惟独不避讳的人只是念乔。她只说是探访朋友,念乔也从不多问。
念乔是那么天真的一个孩子,是她唯一的亲人。可原来,连念乔也不信任她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疑心上她的行踪,默默记住了这地方的蹊跷。
这份疑心,究竟藏在念乔心里多久了,为什么她从不当面问她?她是怪她一直的隐瞒么……隐瞒,她又何尝愿意隐瞒!可她对母亲许下过誓言,也受着秦爷戒律的束缚,更不愿意将那白纸似的人儿扯下这趟浑水……白纸,如今的念乔果真还是白纸吗?
到底是姐妹,虽然同父异母,骨子里却有着一样的多疑。说是多疑,偏偏她又轻信了薛晋铭,竟被他套出话来。这苦心经营的计划,最终却坏在最信任的人身上。云漪黯然而笑,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水来,越发冷意透骨,然而心尖上却隐约有什么渐渐回暖。
薛晋铭的手臂环上她腰间,一手探向她脚踝,欲检视她脚上伤处。云漪将脚一缩,冷冷格开他的手。“怎么突然端庄守礼起来?”薛晋铭眉梢一挑,眼光慑人,“当真从良了么?”
从良,云漪笑了,他不是口舌刻薄的人,想尽法子激怒她,羞辱她,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么几句。从良没什么可笑,可笑的是,没有良人可从。
云漪按住心口,终于明白那微弱得几不可觉的一丝暖意是从何而来——带走念乔的人是薛晋铭,不是仲亨;纵然仲亨疑她、查她、跟踪她,至少不曾设下圈套给她,不曾眼睁睁旁观她的挣扎。退到最无望的底线上,仅仅这样,也是好的。
本以为是满盘皆输了,却在黯然认输的这一刻发现,还好,还不算最难看的输法。
【亦敌亦友】
两辆黑色车子在暮色掩蔽下悄然驶入西郊半山,直抵薛晋铭度假寓所。掩映在绿荫间的三层小楼,颇具南洋情调,居高临下远眺海滨。薛晋铭亲自拉开车门扶下云漪,看一眼她脚上的伤,不由分说将她横抱起来。这亲昵的姿势从前也是有过的,那时她并不厌恶,如今却生出强烈的排斥感。薛晋铭察觉了她的抗拒,反而将她抱得更紧。
云漪蹙眉挣扎,薛晋铭低头看她,意味深长地笑,“我记得,你最擅长欲迎还拒。”这暧昧笑容令云漪越发难堪,索性冷峭一笑,“抱着霍仲亨的女人,令四少很有颜面么?”薛晋铭脸色一僵,加重手上力道,将她紧紧箍在臂弯。
上了三楼,薛晋铭抱着云漪大步走到尽头的房间,一脚踢开房门。门后响起一个女子的惊叫声,“谁!”云漪骤然一激,来不及看清房内是谁,已被薛晋铭重重抛在沙发上。
蓝丝绒沙发的柔软令云漪并未被摔痛,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似尖刀剜进心里。云漪撑起身子,看着这浓妆艳丽的少女,身上只披一件蕾丝睡袍,似个洋娃娃般站在床前,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天真纯善的妹妹。念乔分明才睡醒的样子,眼圈微红,梦里似乎哭过。她愣愣望住沙发上狼狈的云漪,呆了一刻才欢叫出声,“姐姐!”
云漪浑身发抖,她想象过无数次念乔身陷囹圄的狼狈凄惨,每次想起都心如刀割。然而此刻,她宁愿看到念乔镣铐加身,也不愿看到她这个模样。迎着云漪惊骇目光,念乔却似没事人一般欢天喜地扑过来,拳头胡乱捶打在云漪身上,“姐姐,姐姐,你吓死我了!”
云漪回过神来,一把拽住她手腕,将她从头看到脚,目光凝固在她颈间刺目的淤青上。这赫然是新近留下的吻痕,仿佛还散发着情欲气息——她最恐惧的事情,终究还是发生了。
“薛晋铭,你……无耻!”云漪愤然望向那始作佣者,怒到极处,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薛晋铭闲闲倚在门上,非但不在意,反而朝念乔挑眉一笑。念乔愣了下,不悦地挣开云漪,“你说什么呀,四少是好人,你别乱发脾气,怪都怪你自己!”她扭头朝薛晋铭甜甜地笑,有些不好意思地娇嗔,“姐姐她脾气不好,四少你别见怪!”
这灿烂笑容绽放在她脸上,竟比鲜血更刺目,云漪再也忍无可忍,反手便是一掌掴去,“你闭嘴!”这一巴掌掴得念乔呆若木鸡,白皙脸颊浮现红痕,眼里立刻蓄满泪水,“你打我?你还有脸打我?”她退开两步,捂了火辣辣地脸颊,尖声道,“我不怪你出卖程先生,不怪你替恶人做事,不怪你丢下我一个人逃走……你,你倒还有脸打我!”
听着她一声声控诉,云漪张了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整个身子都似浸入冰水里一般。薛晋铭见她脸色青白得怕人,再不忍激她,上前拉住念乔,“好了,你先出去,我有话和你姐姐说。”念乔气急,脱口叫道,“我没有这样的姐姐!”
云漪掩住了脸,再无力说话,也无力流泪。薛晋铭皱眉唤进侍从,令人将念乔带走。念乔不肯,愤愤然还欲质问云漪。侍从将她拖到门口,却不敢强扭她。挣扎间,念乔只觉肩头一痛,竟是薛晋铭冷冷按住她,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阴冷,比之原来的风度翩翩判若两人。念乔愣住,脱口顶撞道,“你干什么?”薛晋铭再无耐心哄她,漠然对侍从一挥手,“关到地下室去。”
念乔呆住,不明白温柔和亲的四少为何转瞬翻脸,却见姐姐脸色苍白地赶到门边,似要挡在自己身前,阻拦薛晋铭动手。然而她毫无力气,反被薛晋铭狠狠拽进怀中。念乔顿时惶恐后悔了,跺脚朝薛晋铭尖叫,“不许伤害我姐姐!”云漪望着她惨然一笑,薛晋铭却又回复了温柔表情,“放心,我一直很宠你姐姐。倒是你,再不乖乖听话,我就杀了你的程先生!”
程先生,这三个字好似咒语,令念乔止住了叫闹。云漪望着念乔被侍从带走,半晌才木然转头看向薛晋铭,而他正饶有兴味欣赏着她的神情。
原来程以哲也在他手里,那么当日勾结匪徒劫走犯人,真是薛晋铭监守自盗之举,他是真的与日本人狼狈为奸了;非但如此,他还以程以哲为饵,诱骗了念乔……云漪静静抬眸,凝视这丰神如玉的佳公子,唇角浮上一丝冰冷笑容。
这笑容和目光令薛晋铭如芒在背,他关上门,返身将她抵在墙上。云漪木然闭上眼睛,对他的举动再也无动于衷。她衣着单薄,头发依然湿漉漉贴着脸颊,倔强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,也没有任何表情。薛晋铭原有满腔怒火,想了无数的法子激怒她,折磨她,却在亲眼看到念乔伤害她的时候,比自己被她伤害更难以忍受。原来,他遗落在她身上的心思,比自己想象的还多……薛晋铭良久凝视她楚楚眉目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,“我说了不曾对她做过什么,你偏偏不信,我在你眼里,果真是如此小人?”
云漪睁开眼,颤声道,“可她睡在你家里,这副样子,颈上,颈上还有……”薛晋铭笑了,促狭地逼近她,“有什么?”不待云漪回答,他蓦然低头吻在她颈上。云漪愤然挣脱,扬手便要掴上去。“是什么,是不是这样?”薛晋铭不躲不闪,只笑着等待她的巴掌扇下来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,便被你泼了一身的酒,再被你打一巴掌又有何妨?”他淡淡笑着,目光款款。云漪颓然垂下手,心里蓦然兜上那句戏文——卿本佳人,奈何作贼。
“云漪,你应感谢我。”薛晋铭重重叹了口气,“若不是我,这丫头早已落在长谷川手里!”
天色已经彻底黑尽,房里没有开灯,薛晋铭的面容渐渐隐入黑暗,再看不清他的神色。云漪与他沉默相恃片刻,伤处的疼痛令周身冷意越发不可抑止,肩头颤抖加剧。腰间蓦然一紧,薛晋铭将她拦腰抱了,大步走到床前。触及尚有余温的柔软枕头,云漪似被火炭烫到,从他臂弯中激烈挣脱!
“云漪!”薛晋铭重重按住她,无奈道,“让我看看你的伤。” 床头台灯随之亮起,温暖的橘色光芒照着他侧脸,映着眼里的关切情意,竟似水光点点。云漪不再徒劳挣扎,倚着床头冷冷看他一举一动。薛晋铭小心脱去她血迹斑斑的鞋袜,一眼看见那道伤口,不由倒抽一口凉气,满目尽是疼惜。侍从按他吩咐送来了药水纱布,他亲手替她消毒清洗,仔细涂上药水。云漪咬紧嘴唇,始终一言不发,痛得额上渗出微汗也不出声。薛晋铭蹙眉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中莫名涌起怒意,假若此刻换作霍仲亨,她还会这般逞强么……思及此,他手上不由加重,云漪忍痛一缩,慌得薛晋铭立刻俯身,低头细细吹气,好让伤口痛楚减轻。
那次她在舞池里崴了脚,他当众半跪下来,也是这样低头替她按揉脚踝……云漪转过脸,不再看他,可到底还是被触到了软肋,总是经不住旁人对她的好。
伤口虽深,好在没有伤及筋骨,薛晋铭替她包扎完毕,又拉过被子拢住她。云漪瞧出这主卧是他的睡房,立时想到刚才念乔的模样,蓦然伸手掀掉被子。薛晋铭一怔,不由苦笑,“这被子是新换的,除了你妹妹并没旁人用过,用不着嫌恶。”
他言语坦白,云漪倒也无话可说,只冷冷转过脸,漠然无动于衷。薛晋铭凝望她半晌,叹了口气,语声越发温柔恳切,“这么久不见,你难道没有话问我,不想和我谈一谈?”看她面无表情,全无反应的样子,薛晋铭知道她是抱定决心不给他任何机会了。
“既然你不说话,那我来说。”薛晋铭笑笑,转身在沙发上叠腿坐了,“念乔小姐在我家里住了几日,我就睡了几日书房。睡在我床上的女人,未必就是我的女人。”薛晋铭睨着云漪,笑意促狭,“只是平白多个大活人在家里,总免不了招风。若是我的女人,那就不奇怪了。至于那印子……很遗憾,经手人不是我,是那位程先生。”
先前念乔的反应已令云漪觉出蹊跷,想来另有隐情。薛晋铭这番话不论真假,至少和她的猜测也相符个七八分。云漪疲惫地开口,“程以哲是你劫走的?”薛晋铭爽快点头,云漪蹙眉沉默片刻,抬眸望向他,“薛晋铭,不论外头如何说你,我始终不肯相信,即便对着仲亨我也说过,你不该是那等奴颜卑膝,卖国求荣的人。”
她语声低微乏力,听在薛晋铭耳中,却已掀起心底波澜,良久起伏不已。先前的倜傥笑容渐渐敛去,他也静静回望她,郑重答道,“对,我不是。”
念卿心头略宽,望住薛晋铭缓缓露出一丝笑意,“但愿你是一个高尚的敌人。”薛晋铭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从来不是敌人。”云漪抽回手,唇角笑意敛去,转眼覆上霜色,“你若是仲亨的敌人,便也是我的敌人。”薛晋铭迎上她明澈眼神,不由苦笑。
到这一步,云漪也只得苦笑。
外头传言日本人指使薛晋铭,秘密劫走了程以哲等一干爱国志士,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,程以哲只是被她利用的棋子,对日本人没有太大价值。他们大费周章劫人,究竟目的何在?薛晋铭被推出来顶罪,似乎顺理成章,却又太过明显……若说云漪怀疑,是因她知晓内情,而霍仲亨的敏锐质疑则令云漪暗自心惊。
如今真相大白,却是一切颠倒过来。劫走程以哲的确是薛晋铭的杰作,却不是出自长谷川的授意,反而是日本人做了薛晋铭的幌子,至今都被他们一手扶持的薛晋铭蒙在鼓里。在日本人看来,程以哲曾披露过北平高官与日本商人勾结的内幕,手里极可能握有更多证据。薛晋铭将他逮捕,连番审讯却无结果。迫于舆论压力,强行灭口更怕激起民愤。谁知就在这当口程以哲突然被劫,若是劫囚之人从他身上得到更多证据,直接向国会提出弹劾,必将令不少人大祸临头,也令日本人在北平的经营落空。
这巨大的威胁自然令李孟元、方继侥等人坐立不安,在外界怀疑日本人的同时,日本人的怀疑目标却只能指向另一个人,那是唯一能在薛晋铭手里带走囚犯的人,也是一直与他们作对的人。
“就算除掉了霍仲亨,你也未必有资格取而代之。”云漪神色冷漠,言辞却似刀锋,“你瞒着主子两头挑拨,不惜让日本人对自己同胞下手,这就是堂堂薛四公子的气节!”薛晋铭脸色阴鹜,额角青筋隐现,“你错了,我没有主子,也没人配做我的主子。”
“薛家同日本人素有生意往来,我也有很多日本朋友,这是事实。大家一起做生意,没什么问题。至于要我听从长谷川的摆布,给倭人做奴才……”薛晋铭一顿,低声笑了起来,“他们也配么?只有我那不争气的姐姐,受了李孟元的挑唆,才晕乎乎投靠日本人,将一副家业都落在李孟元手里。外人只道薛家的男人都是绣花枕头,却不知老头子死前已被淘个精光,剩下不过是个空壳子。”
云漪默然,薛家近些年看似光鲜,势力的确大不如前,三个儿子只知奢靡玩乐,剩下女婿李孟元主持局面,原来骨子里也是早就烂了。倒是薛晋铭,竟令所有人都小瞧了他,云漪叹了口气,“好歹这几年让你韬光养晦,也没少了日本人的帮衬,如今总算等来机会,我先恭喜你了。”
她的嘲讽并未令薛晋铭难堪,他倾身望住她,柔声一笑,“不敢当,还是云漪小姐更胜一筹。若不是二贝勒投向长谷川,我硬吞下满口黄连,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来历……秦九是个人才,可惜再是老奸巨猾也不过兔死狗烹……”云漪蓦然抬眸打断他,“逝者已矣,秦爷再不堪也算是条汉子,你未必强过他。”薛晋铭也不恼怒,望住她眼睛缓缓道,“现在你或许厌恶我,总有一天,我会令你心甘情愿抬头仰望!”云漪摇头笑道,“我如何看你,并没什么要紧,你不过是不甘心!”薛晋铭一时愕然,待回过神来正要驳她,云漪却闲闲靠回了床头,“这些都是风月闲话了,四少辛苦了半天,有什么正事还是直说吧。”
满心炫耀被人堵在喉咙,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事情。薛晋铭不掩失望之色,“你的耐心变差了,好奇心也没有了,真不可爱。”云漪索性连眼皮也懒得抬,“是呀,你顺藤摸瓜找出念乔,神机妙算骗出我藏身之地,多么神奇;一个没用的书呆子,一个没见识的小姑娘,落在你手里竟变出这么多戏法,我应当好奇才是。”薛晋铭给她抢白得没话说,到底还是懊恼了,“牙尖嘴利,姓霍那人居然也受得了你!”云漪笑得眼眉弯弯,令他无可奈何,瞪了她半晌也只得相顾而笑……剑拔弩张的两人,一时倒真似至交老友,将生死恩怨都做了笑谈。
还是云漪先开了口,“说吧,要我做什么,第二次暗杀霍仲亨?”薛晋铭摊开手,“别错怪好人,那次是长谷川让二贝勒干的,方继侥做内应,不关我事。”云漪笑着点头,“对,你只是放火看戏,妄想坐收其利。”薛晋铭含笑看她,“我若真要你暗杀霍仲亨呢?”云漪一口干脆地回答,“我杀了你!”薛晋铭哈哈大笑,好一阵笑得说不出话。云漪等着他笑完,仰脸平静地笑笑,“你不用想了,我不在乎少活几十年,拿念乔来威胁也没用。”
【破釜沉舟】
“你唯一的亲人,尚不及那个男人的分量?”薛晋铭踱至云漪面前,笑容满是嘲讽,“痴情若此,可真不像你了。” 云漪笑得漫不经心,“无物似情浓,我为何不可痴情?”薛晋铭不答,目光如芒,似要看进她眼中,直钻入深心里去。
他笃定她在说谎。风尘红颜,苦守冰心一片,这戏码纵然演上无数遍,也不会在她身上上演。只因她和他是同样的人,他了解她远比任何人多。她每骗他一次,他便多了解她一分,她对他有多少欺骗,他对她亦有多少了解。“除却痴情呢?”薛晋铭索性单刀直入,“霍仲亨还给你什么好处,都说来听听。”
好处,云漪含笑回味这两个字,心头泛起丝丝苦涩。区区好处两个字,便将她和那人之间的种种都带过,嗔痴亲疏仿佛都作了玩笑。也罢,到这地步还有什么不能摊开。云漪撑了额头笑道,“也没别的好处,不过是留我一条生路。霍仲亨若在,我多半还有生机,他不在了,我同念乔都活不了。就算你放过我,他们也迟早要灭口。与其枉做小人,倒不如利落一死。”
她果真坦白至此,却令薛晋铭失望到极点。他久久盯住她,叹息道,“原来你到这时候,还指望着霍仲亨给你生路?生路明明就在眼前,你却宁可为他赌上性命,也不肯信我一次?”
云漪静了片刻,缓缓开口,“你给我的,不是生路,是另一个囚笼。”
“难道他给你的便是海阔天空?”薛晋铭冷笑,“云漪,不要自欺欺人了,你心里很明白,他能给你的,我一样不少也能给你;我能给你的,他给不了!”云漪愕然抬眸,有刹那的迷惘,忽而回过神来,顿时骇然失笑。可薛晋铭一脸肃容,没有半分玩笑意味,令她笑了半晌再也笑不出来……他指的是爱情,霍仲亨给不了,而他能给的爱情。
两人一时都静了下来,谁也不出声,似乎都被这不合时宜的突兀之念震住。薛晋铭目光灼灼,云漪侧头避过,颓然一笑,“你以为我需要这个?”薛晋铭笃定地迫视她,“你需要。”
在这般境地下讨论爱情,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,偏偏这滑稽,又让人笑不出来。云漪摇头,不愿再与他讨论下去,然而薛晋铭陡然拽住她手腕,将她揽了起来,“傻丫头,躲不过去的!不如我们来赌一把,看看你的英雄会不会来救美?”
云漪一惊,只听他笑道,“如果不出所料,霍仲亨这时已知道你的下落。”
租界码头是耳目繁杂之地,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抓走她,消息不出半个钟头便能传回霍仲亨那里,这也是云漪仅存的一线希望。薛晋铭似也看穿她想法,越发笑得狡猾,“我们就来赌,两天之内,霍仲亨会不会来救你。若他不来,算你输,便要答应我的要求;你若赢了,我从此再不出现在你面前。如何?”
云漪神色僵硬,抿唇不答,越发令薛晋铭觉得快意,“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。你放心,暗杀那等下三滥的事,从来不是我的做派。你若输了,仅仅只需在质询会上,露面十分钟,将你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,告诉内阁特派调查委员会,督军大人是如何接受色贿,如何与保皇余孽勾结,故意拖延战事,阻挠南北统一大业!”
薛晋铭每说一句,云漪脸色愈白一分,待他说出霍仲亨祸国殃民四条大罪,她连唇色都已泛白。沉寂片刻,云漪艰涩开口,“什么质询会,特派调查委员会又是什么意思?”薛晋铭笑容可掬地解释道,“因为战事延误,近日与日本外交纠纷迟迟未得解决,更有恶化趋势,内阁对此十分焦虑。数日前,总理下令组建特派调查委员会,亲自赶赴本省协助斡旋,同时调查一干官员相应责任……不只霍督军,连同方省长和我也在调查之列。而且,质询会是公正的,内阁两边派系各占一半人员,谁也偏袒不了谁。你只要说出事实,并没有什么艰难的,对不对?”
云漪不开口,垂着睫毛,似瞬间化作一尊瓷雕。
“只是几句话,不害人,不做恶。”薛晋铭的声音似梦幻般蛊惑,“从此你便脱离梦魇,有我陪伴在身边,永远保护你,宠你,不再让你蒙受半分委屈。”
云漪还是不开口,瓷白的脸庞隐隐透寒,没有了生气,连薛晋铭也瞧不出她是喜是悲。
“特派调查委员会的专列今晚就到,有他们在,我打赌霍仲亨不会轻举妄动,更不敢英雄救美。”薛晋铭笑容愈深,耐心愈好,“云漪,你一向大胆爱玩,这么好玩的事情怎能不同我赌?” 灯光暖暖照着她玲珑眉目,令他越看越爱,竟不忍移开目光……快了,很快她便将彻底属于他,这一点他笃定无疑。
云漪抬眸,眼底无波,笑容飘忽,“好,我赌。”
黄昏的时候下起了细雨,庭院里寒枝簌簌,青石小径被雨水润透,五色雨花石在路面嵌出精巧花形,越显晶莹可喜。一只不起眼的灰羽雀鸟掠过树梢,停在露台阑干。忽有轻细的笃笃声响起,惊得鸟儿扑棱了下翅膀,侧头朝声响处看来。露台的木门后面,云漪用指尖轻叩玻璃,专注地逗弄那只鸟儿,仿佛连有人推门走到身后也未察觉。
管家连唤了两声,她才回过头来,依然带着轻悄柔和的笑容。管家低咳一声,欠身说,“云小姐,您可以下楼了,四少在竹廊等您一起用晚餐。”云漪笑着点头,顺从地拿起外套,便要步出房门。管家忙将捧在手里的盒子打开,取出一套堇色繁花排绣旗袍,满脸堆笑道,“这是四少专程为您从瑞和斋订制的……”云漪一眼扫去,好一袭华衣,端的是美若云锦。见她笑着接过,毫无抗拒之意,管家这才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。
早听说这是个利害的主儿,连四少都吃过她不少苦头,可亲眼所见之下,管家只觉人言可恨——两天前,四少将她锁在房里,再也不闻不问,除了取送三餐,严禁任何人进出。换作寻常女子必是哭闹不休,可整整两天过去,这丽人始终沉静无声,比他所见过的四少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温柔顺从。
开门声打断管家的胡思乱想,转头间,只觉眼前光亮骤盛。云漪已换上那身旗袍,素面未施脂粉,乌黑长发从双肩缭绕披散下来,对他懒懒一笑。管家呆了好半晌才收回魂魄,匆忙低头,径直在前领路,再不敢抬眼看她。
仿泰式建造的竹廊里,窗下蕉叶灯已点亮,隐约的檀香气息在深冬雨夜里氤氲出一派异域靡丽。薛晋铭看着云漪袅袅款款走来,含笑起身相迎,给她一个轻轻的拥抱。云漪并不回避,垂眸从容一笑。薛晋铭在她耳边低声问,“这两天过得好吗?”云漪点头,“好极了,谢谢你的款待。”薛晋铭凝视她许久,忽而一笑,不再多言。
二人落座用餐,每一道菜肴都用这个时令罕有的鲜花镶嵌,美得令人不忍下箸。云漪饶有兴致地品尝着佳肴,不时露出温柔笑颜,只是格外沉静寡言。薛晋铭也不多话,只替她斟上酒,
一面斟酒一面不经意笑道,“今天回来的路上遇着了霍督军。”云漪的手一顿,挟在筷端的玉兰片掉落桌上。薛晋铭笑吟吟另挟了一片在她碟里,“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,师从北平御厨,不容易请到的。”他笑看她,怀着毫不掩饰的恶意,希望在她眼底发现些许狼狈痕迹。可惜她是舞台上的“中国夜莺”,演技无与伦比。看她神色悠然,专注品尝玉兰片的美味,薛晋铭便又笑道,“督军好雅兴,正要去戏院捧那苏莲生的场子。”
“今晚演《良缘记》么,苏莲生的场子自然是要捧的。”云漪笑着点头,对近来红得发紫的昆曲名伶也饶有兴趣。薛晋铭却摇头叹道,“苏莲生也算美人,若比起顾青衣,却是庸常脂粉了。”他蓦然提及顾青衣这名字,令云漪一怔,却听他淡淡笑道,“有顾青衣陪着督军看戏,只怕是抢定了苏莲生的风头。”
顾青衣,苏莲生……这绮丽的名字似丝线缠绕心尖,渐渐收紧,勒入血肉。云漪默不作声,低头细细嚼那一片玉兰片,将万般滋味都嚼碎在其中,似连血带肉生生咽下。“我认得她。”她端起酒杯,漫不经心地笑,“她爱穿奇装异服,弹得一手好钢琴,却偏偏喜欢拉吓死人的二胡,我若是男人也会迷上这奇特女子。”
那是个风月场里的异类,比云漪更早成名的艳妓,在“中国夜莺”出现之前,已多年无人能与她争辉。直至云漪红极一时的当口,顾青衣才略减了锋芒。随后“中国夜莺”被藏入金屋,从风月场上销声匿迹,顾青衣重又艳帜高张,风头无两——原来是她,如今伴在霍仲亨身边,取代云漪位置的人,原来是顾青衣。
薛晋铭似笑非笑,“原来美人之间也会惺惺相惜。”
云漪笑而不答,将酒杯缓缓送到唇边,手腕没有半分颤抖,一如她神色的平静。薛晋铭也举了杯,朝她欣然扬眉,“对了,你还没有祝贺我赢得赌约。”云漪笑起来,爽快地仰头便喝,却被他蓦的扣住手腕,“借酒浇愁可以,但不许借我的酒,浇那人的愁。”
云漪唇角带笑,眸色如霜,“那人,谁是那人?”薛晋铭哑然失笑,“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话音未落,云漪一翻腕,半杯潋滟如血的美酒兜头朝他泼去,空杯扬手掷出,脆生生碎在墙上。
“戏子无情,唱哪出都是一样。”云漪倾身靠近薛晋铭,似笑非笑道,“四少用不着奚落人,不过是愿赌服输,换个主子而已。”
薛晋铭不说话,抽出餐巾缓缓拭去脸上酒迹,目不转睛地望住云漪。未待云漪有所回应,他猛然站起,凶狠地将她拖入怀抱,一伸手掀了桌布,连同餐盘呛啷啷掀翻一地。两人纠缠着跌倒桌台,暴怒的薛晋铭一反怜香惜玉之态,将云漪粗暴地推倒,俯身狠狠吮吻她的唇,一路吻下颈项。云漪不挣扎,亦不闪避,木然仍由他摆布。裂帛声里,他扯开她旗袍上整排银钮,滴零零溅落一地……狼藉的桌台上,仰躺着衣不蔽体的女子,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胸前,黑发雪肤,如死凄艳。
薛晋铭停下来,定定俯身从上方凝视她,看见她睁大的眼睛,和眼里波澜不兴的空洞。他抚上她透凉的脸颊,紧贴她柔软的身体,眼里情欲的火焰却渐渐熄灭,终究只余哀凉。
“我知道你伤心。”他轻吻她额头,指尖抚上她赤裸的胸前,停顿在心脏的位置,“没有关系,这里所有的旧伤,我会一一修补起来。”薛晋铭深深叹息,俯身将脸埋在云漪耳鬓颈间,埋在柔滑清香的发丝里,似个温顺的大孩子。他温热呼吸拂在她耳畔,令她紧绷了两天两夜的心,终于软塌下去。她的眼泪滑落鬓角,渗到他脸上,他默默将她抱得更紧。
“我知道他不会来。”云漪轻轻地笑,笑得薛晋铭越发心酸,忍不住叹道,“那你还同我赌?”云漪眨眼,眨落泪珠点点,“不输光手里最后的筹码,赌徒总不会甘心。”
清晨,薛晋铭来到云漪卧房门前,见房门大开,云漪早早已梳妆完毕,静坐在沙发上等待。她一身黑衣黑裙,却化了冷艳的妆容,以掩盖脸色的憔悴和双眼的红肿,显然昨夜一宿未眠。
见到薛晋铭进来,她才收回恍惚神色,缓缓起身去取外套。薛晋铭拦住她,揽她在沙发坐下,眉心微微蹙起,似在斟酌语句。云漪疲惫地笑笑,“昨晚吩咐的话,我都已记下。”薛晋铭凝视她片刻,仿佛比她更忧愁,“可是云漪,有一件事,我总不放心。”
云漪静静等他说下文,却见他低头摆弄手里小小一个铝制盒子,自进门就攥在手中,仿佛很是要紧。云漪再看一眼那盒子,蓦然明白过来,在刹那间瞧见最真实的人心。不待他开口,云漪已笑着点头,“理当如此。”薛晋铭脸色稍缓,语声也温软下来,似笑实嗔道,“你骗我太多次,我防备你一次,算是从此两清,好不好?”
他眼神款款,真诚得令人不忍。云漪却笑起来,虽已是意料中事,听他当面说出来仍觉微微透凉。薛晋铭见她沉默,正欲再解释,却见她乖巧地点头,“好极了,给我瞧瞧是什么?”她劈手夺去他手中盒子,打开来却是两支药剂,一只针管,药盒上全是日文。云漪好奇地眨眼,“怎么用的?”薛晋铭翻过药盒,抽出底下的英文说明卡片给她看。
“incapacitating agents”,云漪蹙眉念出那拗口的词汇,“失能性毒剂?”
英文说明写得很详细,标明了药剂的功能和效应——注射后将对人的精神活动和躯体功能产生抑止效应,引起暂时的失能反应。比如肢体无力,体能迅速下降,行动缓慢;毒发中期会失去语言能力,表达不清,行动不稳,甚至昏迷。中毒后一小时内没有任何症状,随后逐渐出现反应,思维和行动都受到有效抑制。一般的失能性毒剂不会造成伤害或死亡,两小时内注射解毒剂,症状会迅速减轻,两天内可恢复正常,无后遗症。
云漪对着简单几行英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,抬眸问道,“若是超过两个钟点呢?”薛晋铭看她神色如常,并无异样情绪,便柔声答道,“超过时间,解毒剂有可能失效,昏迷之后可能再也不会苏醒。”云漪点了点头,轻轻一笑,“这倒是很有用的毒药,科学真可怕,一面救死扶伤,一面发明出更厉害的东西来害人。”
此时若有旁人听到这二人饶有兴味的谈论,必然想不到他们讨论的毒药,稍后却是用在她自己身上。薛晋铭看一眼时间,离质询会开始还有两个钟点,便握了云漪的手笑道,“所以呢,待会儿你要乖乖听话,在我安排的时间内说完该说的东西,离开庭上便有人为你注射解毒剂;若是你淘气,又同我玩花样……”
云漪侧首一笑,“我还能玩什么花样,待会儿便是木头人一个,提线全在你手里……这世上,怕是再没有比四少更聪明的人了。”
【背水一战】
地下室的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,透进昏暗光线。储物间临时改做的囚室里,有着熟悉的香樟木味道。念乔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,尽力蜷紧身子仍觉得冷。隐约的樟木香气令她想起从前住在小巷阁楼的时候,姐姐总是在潮湿的屋角和柜底放上香樟木片。念乔将脸埋进被子里,闷头不愿再想,眼前却总晃过姐姐的笑脸,仿佛觉得她就站在旁边笑吟吟看着自己。
“傻丫头。”真的是姐姐的声音,念乔愕然抬眼,看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静静站在门边,黑呢长大衣和黑呢帽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在神秘的黑色里,连脸上也覆着黑色面网,腮边缀着颗细小的血红宝石,闪耀着血泪似的艳烈。那一点殷红流转,光华却刺痛念乔的眼睛。
“还在生我的气?”念卿走到床前,伸手抚她头发,却被她扭头躲过。念卿僵了一下,依然替她抚平蓬乱的鬓发。念乔负气推开姐姐的手,闷头不吭声,却觉背后一暖,竟被念卿张臂抱住。她将她抱得那么紧,令她再也挣扎不了。念乔被她奇突的举动弄得很不自在,“你干什么,不要抱着我,我又不是小孩子!”念卿不放手,也不说话,越发令念乔心烦起来,“你有话就说啊!”念卿终于开了口,却是莫名的一句“对不起。”
她对不起她吗?念乔怔怔回头看向姐姐,想回答却不知从何说起,却听她低声说,“对不起,念乔,这一次我不能再照顾你。这世上仍有比你我生死更要紧的事,从前我做错过,如今不能再错。”念乔愕然张口,来不及说话,念卿已经起身退到门口,朝她微微一笑,“记得,如果有机会活下去,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。”
“等等我!”念乔慌了,赤脚跳下床已来不及抓住她。门被重重关上,姐姐的身影就这样断然消失在门外,脚步声一路远去,似抽走了念乔仅余的勇气。任是她再懵懂,也听出了姐姐话里的决绝之意。不祥的感觉似冰冷潮水涌上,令她感到被抛弃的恐惧——这一次,姐姐是真的要抛下她,不顾而去了。念乔无望地踢打叫喊了半晌,终于滑倒在地上,失声抽泣起来。当年母亲出走的记忆已经模糊,年幼的她尚不懂得真正的悲伤。直至这一次,她是真切明白了当年父亲的切肤之痛……她不明白,为什么她们可以这般轻松转身,留下背影似一把尖刀插在亲人心里。任她哭得声嘶力竭,外头也没有半分动静。念乔转头四顾,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,又一次泪如雨下。待她哭得累了,起身想蜷回床头,这才透过眼里泪光看见了床沿的信封,和上面熟悉的笔迹……
淡蓝色药剂被抽进针管,针头扎入苍白皮肤下纤细的青色血管,将药剂缓缓推注进去。云漪被薛晋铭揽在臂弯,温顺地伸出手,任由医师摆布。薛晋铭揽紧她,皱眉对医师说,“轻一些。”医师拔出针头,将棉团压在云漪手背,仔细看了看时间,“现在是九点十三分,药效将在十点十分至十五分发作。”薛晋铭点头,“很好,你陪着云小姐,务必照顾好她。”
黑色座车在一前一后两部车子护卫下,缓缓驶出半山寓所,朝城中而去。云漪一路上缄默不语,薛晋铭看她眼里有淡淡红丝,便揽她靠在自己肩头,柔声说,“小睡一会儿吧。”
云漪抬眸看他,虽不是第一次见他戎装的样子,却是第一次发现他穿这身浅灰银章的军服,确实英姿倜傥,分外好看。到这一刻,她却有些恍惚了,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厌恶还是欣赏这个人。他和她确是同类,彼此了解,彼此欣赏,连他做出这样的事情,她也可以理解。偏偏,她只是无法爱上他。若是她爱他,一切会不会不同?
这个问题,永远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她的目光令他心里又是喜悦又是难过,分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避开她目光,小心地问,“不想睡吗?”云漪摇头莞尔,“不睡,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睡。”这话令薛晋铭眉头一皱,心里蓦然掠过阴霾。然而云漪神色如常,目光澄明,反倒令他无言以对。两人各自沉默下去,约莫半小时后,车子缓缓驶入一条偏僻的林荫道,停在一栋宏伟的欧式圆顶大楼背后。
“你在这里下车,从侧门进议政厅,他们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等候传召。”薛晋铭替她打开车门,关切叮嘱道,“进去以后不要乱走动,药效发作起来别怕,一切有我。”云漪看他一眼,点头笑笑,转头便要下车。薛晋铭猛地将她拽回怀里,不由分说吻在她唇上。云漪抽身挣脱,甩开他的手,径直推门下车。
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希望她能停下来,回头看他一眼。然而他的手下一左一右押着她走上台阶,那黑色倩影迅速消失在议政厅侧门,终究没有回头。薛晋铭默然片刻,挥手命司机掉头,绕小路去议政厅正门。附近区域已被警务厅下令隔离,以保证调查委员会出入安全。沿路商铺通通关闭,每隔百米便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巡逻戒严。看着车外一路部署,薛晋铭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少许微笑。
德国造的精准大钟又滑过一格,肃穆的议政大厅里鸦雀无声,满堂政要高官云集。特遣调查委员会的八名官员坐在最显眼的首席,个个都将面孔绷做铁板似的,不善之色尽露。
方继侥以省长之尊和委员会赵主任对面而坐,身旁的座位却一直空着。离质询会议开始还差三分钟了,方继侥皱紧眉头看向对面的赵主任,见他脸上不动声色,手指却一下下叩在桌面,泄漏了心中焦虑不满。坐在下首的薛晋铭一反平日张扬,神色庄重沉毅。迎着方继侥惴惴的眼神,薛晋铭略挑了挑眉峰,回以莫测高深的一笑。
计划应该是顺畅的,可霍仲亨迟迟还未到场,任他再是倨傲也不至公然拂了委员会的颜面。方继侥素来审慎,越到了关键时刻,越觉忐忑不宁,额角不由有了汗珠。薛晋铭冷眼瞧着他掏帕子抹汗,暗笑文人无用,待收拾了霍仲亨,下一个便轮到他方继侥。
壁钟指针越过又一格,即将指向那刻度时,大门外响起了整齐震耳的叩靴声。门口两列卫兵齐刷刷立正敬礼。霍仲亨大步走进厅中,在门口振臂卸下披风交给副官,军服笔挺耀眼,襟前四枚勋章光辉眩目。在座中阶文官,平日鲜有机会近距离看到霍仲亨,乍一见他踏进门来,顿生窒迫感觉。薛晋铭的目光一直随他落座,挑衅之色,再也不加掩饰。他希望霍仲亨看懂他目中的藐视之意,并还以正面的迎击。然而霍仲亨目不斜视,唇角有淡定笑容,始终不曾向他这边略扫一眼,在今日这般场合下,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的疏淡。薛晋铭犹自咄咄,却见方继侥咳嗽一声,又掏出帕子来擦汗。这分神的刹那,只觉一道极锋锐的目光掠过,劈面顿生凉意。薛晋铭惕然回头,恰见霍仲亨侧目,与赵主任相视而笑,“开始吧。”
质询会的流程并不复杂,形式却相当繁琐。委员们事前已经就重大问题和相应官员做出调查问询,厚厚的报告书就摆在面前,今日这阵仗显然是有备而来。八名调查会委员分属于内阁两派,目的针锋相对,各怀鬼胎。薛晋铭身为警备厅长,负有直接责任,第一个接受质询。率先发问的委员态度尖锐,摆出了六项证据,直指薛晋铭渎职。然而紧跟着,便有别的委员明为质疑,暗中将问题焦点引开。待八名委员先后提问完毕,薛晋铭从容起身,针对各项质疑一一作答。他风度无瑕,言辞谨雅,态度温和坦诚,一番侃侃对答下来,饶是对立派别的委员也难对他萌生恶感。薛晋铭含笑扫视众人,见火候已差不多了,便低咳一声,正待抛出反客为主的一击,却听赵主任开了口,“薛厅长,我这里尚有一点疑窦。”
非但薛晋铭闻言一凛,连那八名委员也诧异侧目。赵主任是资历深厚的老好人,向来不管是非的中立派,所以才由他出任这主任之职,使两派势力平衡。他这时突然发难,令两派都措手不及,也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。方继侥不停擦汗,手里帕子皱成一团。
“失踪嫌犯程以哲,是以诽谤政府、造谣滋事的罪名被捕,但迟迟未予定罪,薛厅长给出的解释是可能牵涉有幕后主谋。”赵主任面无表情地翻开一叠卷宗,“此案到此便搁置下去,不曾继续调查,薛厅长既然怀疑幕后有人主使,为什么又不予追究?”
赵主任此言一出,显然将矛头直指霍仲亨。方继侥大喜过望,心中暗呼侥幸,然而薛晋铭的面色却越发凝重起来。庭上诸人一时面面相觑,不知这赵主任究竟站在哪一头,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。底下窃窃人声四起,薛晋铭却缄口不言,锐利目光似要将那闲坐对面的霍仲亨穿透。到这时刻,霍仲亨仍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泰然,只抬眼朝薛晋铭一扫,甚而流露淡淡笑意。薛晋铭本已暗自警惕,以他生性诡智,没有必胜把握,不会轻易祭出杀手锏。然而霍仲亨的态度早已激起他腾腾怒意,这一个轻藐眼神顿时成了浇向火堆的熟油。
“赵主任之言一针见血。”薛晋铭笑起来,目光冷冷掠过那八位正襟危坐的委员,停在赵主任脸上,“事实上,薛某非但全力追查了,也找到了重要证人,却也因这位证人的特殊身份,令调查无法进行,被迫不了了之。”
话音未落,薛晋铭悔意顿生,刹那间知道不妙——证人二字从他口中一出,对面的霍仲亨眼神态度立时变了,先前闲散态度犹在,一双眼里却是锋芒毕露,恰似出鞘之剑,捕猎之鹰。庭下已炸了锅,官场中人何等敏锐,顿时知道将有大变故发生。尤以方继侥最是紧张亢奋,恨不得站起来替薛晋铭说话。然而高手过招,进退只在刹那动念——薛晋铭已明白,他错失了先机,看错了霍仲亨。
纵是智者千虑,唯一拿不定的却是人心,薛晋铭是否已投向日本人,是谁也猜不透的。若他当真将云漪交到长谷川手里,届时覆巢之下,必无完卵;若他没有交出云漪,霍仲亨出手强夺,反有可能逼他投向敌方,无论如何都是投鼠忌器。是以霍仲亨按捺不发,以静制动,只等薛晋铭先揭底牌。
此刻薛晋铭想通这一点,为时已晚了。二人四目相对,霍仲亨一扫方才的轻藐怠慢,眼里甚至流露欣赏之色,却令薛晋铭后背霎时汗湿——他已知道了他的底牌,而他尚不知道这人手里藏了什么杀招!虽然赵主任已是霍仲亨的人,可他空有一个虚衔,余下八名委员却是大半已被笼络。孰胜孰败,倒也还未可知。薛晋铭掌心虽已汗湿,风度却分毫不减,傲然朝霍仲亨回以针锋相对的一笑。
庭上赵主任啪的一拍卷宗,令底下窃窃人声顿时息敛。
当庭之上,薛晋铭单刀直入,抛出程以哲诽谤案的源头,指出向程以哲提供消息之人,故意利用报界,误导舆论,攻击内阁。此人身份特殊,非但有高官为荫庇,更暗中投效满清余孽,为双方搭桥引线……如今此人已被拘捕,可当庭传召问讯。
眼前一片黑暗,自踏入侧门,云漪便被左右二人蒙上眼睛,一路沿楼梯下行,似乎步入了地下室。议政厅是方继侥的地盘,他们将她藏得如此隐秘,显然害怕被霍仲亨找到。寂静黑暗里,也不知过了多久,云漪渐渐觉得昏沉,疲倦得想要睡去……却听脚步声近,来人将她拽起来。云漪起身,忽觉脚下发软,险些跌倒。那人默不作声,强行将她扶出房间,一路前行。周身的虚软令云漪明白过来,药力已经起效了。仿佛走过了长长一段安静空旷的走廊,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脚步回声。那人停下,在她耳边说,“云小姐,解毒剂在我这里,不必担心。”耳边听见沉重大门推开的声音,那人解开她蒙眼黑布,顿时光亮大盛。云漪下意识眯了眼,抬手去挡亮光,却觉手臂酸软,连抬手都要费尽力气。
待眼前适应了光亮,这才发觉有无数道目光直勾勾、亮刺刺汇集在自己身上,而自己又一次成为满堂聚焦的中心,仿佛重回光芒四射的舞台。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,从前风月、眼下生死,竟是如此相似。云漪恍惚想笑,当真便迎着满堂目光,展颜而笑。
所有人都静了下去,因这一笑,忘了明枪暗剑,只觉芳华流倩。
满堂人丛之中,她一眼便看见他,仿佛一早知道他就在那里,从不曾远离。她竭力想要看清楚他的眉目神情,然而药效已令视觉渐渐模糊,眼前似蒙上浮动的灰雾。穿过众人目光,款款前行的女子,黑衣如谜,绰约如梦,仿佛去赴一场爱人的密约。然而脚下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刃,力气在迅速流逝,从门口到庭上短短的一段,比生平任何一段路都走得艰难。可这艰难也是愉悦的,只因对面有他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,薛晋铭在看,霍仲亨也在看。这一身黑衣黑裙,看在旁人眼里是冷艳,是庄严,看在霍仲亨眼里却是别样的牵动。惊鸿一瞥的初见,黑袍下的修女,一切犹在眼前,此时恍然想来,当真是只若初见!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骊山语罢清宵半,夜雨霖铃终不怨。何如薄幸锦衣儿,比翼连枝当日愿。”这般时候、这般境地,她想对他说的话,已尽被前人道尽。霍仲亨猝然闭了眼,眼底有极复杂的神色一掠而过,再睁开时已回复深敛如潭。然而那真情流露的一眼,已被薛晋铭敏锐地捕到。
庭上人声尽敛,底下暗流汹涌、各自心头惊涛万丈,而壁上挂钟已指向预计的时刻。一切都在计划之中,时间拿捏地恰到好处,薛晋铭朝霍仲亨颔首微笑,终于送出最后一击。
赵主任脸色越发凝重,依照程序,首先核实云漪身份。在座诸人,几乎无人不识“中国夜莺”,即便不曾亲见,也是早早听闻过的。然而云漪开口第一句话,却令众人愕然,“我不是云漪,我的本名是沈念卿。”
这个名字,她终于可以亲口说给他知道。云漪微仰了脸,眼底笑意澄净,映入霍仲亨眼里却是隐隐牵痛。虽然早已查知她的本名,虽一直希望听她亲口对他道出,却想不到是在这样的境地。薛晋铭却已不耐,她叫什么本名都无关紧要,往后她只是他的云漪。他转头直视赵主任,方继侥也故作泰然地打个哼哼。赵主任无奈望向霍仲亨,只得沉下脸来,照章开始问询。
一个个质问抛出,所有的疑点都目标鲜明地指向云漪背后主使之人。
赵主任当庭众公示了薛晋铭提供的证物,正是当日云漪写给程以哲,揭发李孟元勾结日本商人的密函,也是诽谤政府案的消息来源。
“是我写的。”云漪一口承认。
“何人指使你发出此信?”
云漪坦然答道,“秦九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警备厅已查实,秦九亦非此人本名,其旧姓宁古塔,改汉姓为刘,本名刘正,世代为前清御前侍卫。云漪既承认为秦九效命,便是承认了与前清余孽有勾结。而众所周知,她曾先后是薛晋铭与霍仲亨的情妇,更是经薛晋铭而与霍仲亨相识。如今她身份暴露,连带着薛晋铭与霍仲亨也难以洗脱嫌疑,难免不是一丘之貉。
众目睽睽之下,赵主任铁青了脸色问道,“你先后接近政府要员,也是出自秦九的指使?”
所有人的目光皆转向了霍薛二人,饶是赵主任刻意模糊其辞,人人心头却已是雪亮。座中薛霍二人却都是面无表情,视众人目光若无物。云漪沉默了片刻,先前低缓的语声更见微弱,“秦九曾借我笼络警备厅长薛晋铭,薛晋铭随即将我转送旁人,与秦九并无瓜葛。”
一言定音,她终究做出了选择,按照他事前的安排,对答得分毫不差。
聪明如云漪,到底懂得省事度势,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,适时投向真正的强者。薛晋铭笑了,以胜者姿态朝霍仲亨慷慨一笑,尽显赢家风度。至此胜负已分,生平快意,莫过扬眉雪耻之时。方继侥终于不再擦汗,笑眯眯只等看霍仲亨一败涂地。
满堂哗然之声再也压不下去,赵主任无计可施,再不能公然维护霍仲亨。偏偏霍督军此刻眼里只有那女子,目光一瞬不瞬望住她,看不出究竟是悲是怒,望之令人生凉。到这地步还不思反击,果真是英雄气短,红颜祸水……赵主任黯然长叹,明知下一个问题不需要再问,出于程序,还是得问上一遍,“薛晋铭将你转送何人?”
云漪缓缓侧首,看向霍仲亨所在的方向,目光迷茫幽远,似看向不知名的远方。药效已令她神智恍惚,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一点轮廓。她没有看见霍仲亨眼里终于不加掩饰的悲哀,也没人看见他默默握拳的手。只要一句话,他便能阻止她说下去,阻止一切发生。
可是霍仲亨沉默,似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,沉默等待她说出那一句,粉碎彼此最后的念想。
“薛晋铭想将我送给方省长。”云漪面无表情地开了口,语声冷漠迟缓,“我则借他献美计脱身,回归旧主手下。”
满堂俱寂,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,只听她缓缓说道,“我自两年前奉命接近秦九,潜入梅杜莎俱乐部,明为秦九做事,实为监视前清余孽,获取秦九与内阁官员勾结之罪证。”
秦爷死在这个时候,便是给她最大的恩惠。
当日为了隐秘稳妥,秦爷动用一切手段,将她的过往痕迹抹杀地干干净净,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沈念卿此人。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,只是念乔的存在。她是最重要的杀手锏,除了秦爷自己,再无人知道她的底细,连裴五与二贝勒也不明究竟。以秦爷的手段,原本连念乔也要一并抹杀,但留下念乔却是云漪和他交易的第一条件。于是秦爷妥协,为她造出一个全新的身份,有根有底,连许铮也曾信以为真。如今秦爷不在了,锁住她秘密的那口箱子永沉水底——她的名字、身份、来历,这一次终于由自己说了算。
云漪的声音微弱,传入每个人耳中,却似惊天炸雷滚过。她似乎每说一个字都极为吃力,却仍一字字清晰说道,“我是霍仲亨的人,从前是,一直是。”
【力挽狂澜】
一块通红的热铁浸入冷水,嗤剌剌激起大片水汽,却只激得那么一声,随即冰火交接的激烈尽化作乌有,恰似这满堂鼎沸之后,骤然陷入的死寂。在座诸人瞠目结舌,任谁也想不到事情竟发生如此逆转。都是混迹官场的老油子,失惊之余,已看明白这剑拔弩张的局面,眼下怕是要出事了。撞在这当口上,谁沾到边都是大祸临头,自是敛声屏息,个个恨不能将头缩进腔子里去。
方继侥也不擦汗了,一双眼睛盯着对面薛晋铭,似要瞪出血来。这便是他精心部署的杀手锏,果真够毒辣,事到临头反戈相向,就在委员会眼皮底下让她空手白刃地翻了盘。
沈念卿语不惊人死不休,“当日密函里提及内阁要员与日商勾结舞弊之证据,系有人暗中提供;劫囚案背后,也有人里外串通……蓄意陷害同僚;随后,督军遇刺,与此人亦有莫大关系;现今薛厅长已查知……程以哲等人下落……”寥寥几句话,拼着一口气说出来,念卿只觉冷汗如注,张了口再发不出声音,意识渐渐有些迷糊。话已至此,矛头算是彻底转向了不显山不露水的方继侥。
薛晋铭在这一刹那心思洞明,她口中的敌人原来不是他。
眼前一切开始晃动旋转……四少,你终究明白了吧。她笑一笑,想起薛晋铭那句话,“我们从来不是敌人”……当日仲亨遇刺,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,刺客必定混不进去。起初她是疑心过他的,直待他抓了她去,明明白白道出用心,明处的敌人反而不可怕了。既然不是薛晋铭,那么必是蛰伏在暗处,更危险的那人。
她答应他的赌约,答应上庭来作证,原来是早已抱定了主意,借这机会掀出那藏在暗处的人。她以德报怨替他开脱遮掩,无非是想将他推向霍仲亨。这般的处心积虑,这般的不管不顾,连生死也做了赌注,仅仅就为一个霍仲亨——薛晋铭只能笑,笑自己机关算尽、枉作小人,如今进退都是一场空。
一时间整个儿乱了套,事态变化全然脱离了控制,八名调查委员面面相觑,方继侥恨得脸色发青,豆大汗珠滚下脸颊也不觉察。
原来这女人脚踩两头,暗中替薛霍二人搭了桥,实则要对付的是他。好一个薛晋铭,难怪处处透出古怪,原来是打得这番主意,只怕想得也太天真了!方继侥眯起眼,松垮的眼泡越发让两眼细眯成一线,眼缝里却有冷芒一闪而过。他转头冷冷一瞥薛晋铭,却见他直勾勾望着那女人,只是笑,笑得异样奇诡。反观此时占着最大赢面,最该发笑的人,却没有半丝笑容——霍仲亨非但笑不出来,反而铁青了脸,蹙眉沉默,赵主任连问两遍的问话都不曾听见。
她就从容自若地站在那里,微仰了下巴,唇角噙一丝笑意,看也不看他一眼。
明知他不信任她,她便以决绝回敬他的猜疑;他预想到她的背叛,她便报之以不容回绝的坚持,偏要他承认她,站到她身边来,与她共同进退。他就知道,这刁钻的女人从不肯吃亏,连谁多爱谁几分也要讨价还价,任人摆布绝不是她的作派。旁人将她做为刺向霍仲亨的矛,她却变作他的盾,转身迎上身后刀刃,拼却微末之力搅翻这重重机关;如此不计后果、不惜代价,怕是将一切都豁了出去。
霍仲亨想笑,心中几番牵动,偏偏笑不出来。
早已下定决心原谅她,即便她做出再绝情之举,他都不在乎。不管她曾经为谁卖命,如今受谁操纵,只要将她抓回手里,她还是他霍仲亨的女人。可她此刻的举动,已全然不管不顾,一反往常的周密谨慎,举止说话透着说不出的古怪,令霍仲亨心中蓦然生出不祥之感。
“督军!”赵主任发了急,陡然提高声音,第三次重复问题,“请回答卢委员的提问,第一个问题是否属实?”霍仲亨总算注意到有人向他提出质询,大概已连问了两遍,令赵主任不得不出声提醒。见他回头,卢委员再一次问道,“沈念卿受你派遣一说,是否属实?”
霍仲亨眉头一蹙,不耐道,“还有什么问题,一并问完再说。”
卢委员僵住,见赵主任不置可否,只好继续问下去,“诽谤案中,诬告政府的密函来源据说是有人暗中提供,请问您事先是否知情,是否清楚系何人所为,可曾考虑过阻止此事?”这问题来得毒辣,赵主任刚要开口揭过,却听霍仲亨朗声笑了,“霍某身为军人,属下行事也属军务,行为正当与否自有军事法庭来过问,轮不到在这里摊开了说。你身为调查委员,不思督察行政,反来干涉军事,实乃大谬!”
众委员愕然失色,未料到霍仲亨如此强硬,质询委员反被他当场斥责。赵主任不失时机来打圆场,“督军所言极是,政务与军务本该分立,只是此番调查事关重大,务必请督军给予协助。”他话音未落,便听身旁方继侥失声大笑起来,仿若听见了最滑稽不过的笑话。
“原来今日请出督军,只为了协助?”方继侥笑得一团和气,目光如针似芒,“这可好哇,撇得好干净,既然正主儿都不在了,这质询会我看就做做样子得了?”赵主任拍了桌子便要发作,霍仲亨却毫不客气地笑道,“有你在,自然跑不了正主儿。”
看这二人是刀剑出鞘,不分生死不罢休,只怕委员会也要压不住了。赵主任暗自心惊,忙咳嗽一声,肃容叩了叩桌面,“证人一面之辞还需进一步审查,沈念卿,你所做证词关系重大,是非曲直来不得半点虚妄,千万想清楚了再签字!”
书记官执了簿笔上前,递到沈念卿跟前,然而她垂手不接,也不说话。书记官催促的声音恍恍惚惚听在耳中,念卿竭力想要抬起手来,却觉身子半分不听使唤,费尽全力终于抬起了几分,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只笔……霍仲亨蹙眉定定看她,见她迟缓地抬了手,一点点靠近那支笔,手腕竟不住颤抖,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对了。霍仲亨猛地起身,来不及迈步已见念卿身子一晃,软倒下去。
满堂哗然,只见霍督军仓猝起身,险些掀翻了桌子。
坐在近侧的薛晋铭却已抢先奔到沈念卿身旁,俯身将她抱了起来。赵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霍仲亨,“不可冲动!”
然而方继侥的反应却比任何人都快,仿佛早有准备,就等着这一刻——不待赵主任发话,他已蹭地站了起来,将桌子重重一拍,“维持庭上秩序!”随他话音落地,左右侧门从外打开,两列整装佩枪的警卫齐刷刷奔进大厅,脚步整齐,行动迅速,显然早已预备在外头了。顷刻生变,满座都惊得呆了,只听赵主任惊怒呵斥,“方省长,这是什么意思?”
方继侥的神色已全然变了,似瞬间换上另一张脸孔,细密笑纹底下透出满满的倨傲,“乱什么乱,都给我坐回去,谁也不许妄动!”他此刻已全然不再理会赵主任,只将目光斜斜睃了霍仲亨,话却是说给薛晋铭听的。
“证人关系重大,需立刻送医急救。”赵主任厉声质问方继侥,“你阻挠证人送医,难道光天化日之下,想要当众灭口?”方继侥眼皮一翻,“证词还未签字生效,真伪尚无定论,赵主任就想一句话定了方某的罪么?”
念卿被薛晋铭紧紧搂着,身体已麻痹无力,连转动一下脖子也不能……可最后一分神智还在,依稀听见方继侥的话,似一盆冰水淋在头顶。难道拼却了所有,好容易走到这步,却要在他眼前功亏一篑?
“别怕,我在这里。”薛晋铭搂紧了怀里苍白的人儿,却见她睁着失神的眼睛,焦灼而艰难地望向身侧。他以为她在找霍仲亨,可顺着她目光看去,却是呆立在一旁的书记官。她一额都是汗,嘴唇微颤,依稀是在说“笔”,垂落身侧的手竭力想要抬起,却是徒劳。
赵主任被方继侥顶得无言以对,再看看身后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警卫,便已全都明白了——难怪方继侥有恃无恐,单看这一色的日造枪械,便知背后是谁在做他的强援。薛方两家已经联姻,薛晋铭自然是他盟友,虽是小小警备厅长,却控制着城中各处机要。
赵主任暗一咬牙,心下后悔不迭。当日是他力劝霍仲亨不可动武,劝他相信内阁,切不可授人以柄。眼下看来,他是全然错了,这世道已是武夫当国,谁抓住枪杆子谁便是赢家。然而如今悔之晚矣,霍仲亨的部队分驻三省,离本城最近的驻军也在远郊,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,只怕今日是要折在此地了!唯一的希望,只看能否凭着委员会的面子,暂且压他一压,好歹还有内阁在后头……赵主任这里急出满头冷汗,霍仲亨却是一声冷笑,对眼前变故竟是视若无睹,依然迈步朝那女子走去。
“督军想做什么?”方继侥一步挡在他面前,满脸堆笑,故意瞪圆了眼睛,“难道还需鄙人再说一遍?即便督军怜花心切,总还是要顾及一下大局吧?”方继侥凑近霍仲亨,满怀快意地期待着对手暴跳如雷。然而冷不丁喉头一紧,竟被霍仲亨揪住领口,单手提了起来。
众目睽睽之下,肥背粗腰的方继侥竟似个毫无反抗力的孩童,被拎得踮起足尖,脸色紫涨。“滚!”霍仲亨面无表情,唇间只吐出一个字,扬手便将他撂出三步开外,扑通坐倒在地。
所有人瞠目结舌,直到方继侥扶腰爬起,声嘶力竭地吼叫,“逮捕他!给我逮捕他!”两侧警卫这才回过神来,端了枪冲上庭前,却听薛晋铭抬头喝道,“站住。”
顶头长官的号令比省长的威望有力,警卫们原地立定,不再踏前一步。
霍仲亨与薛晋铭相隔不过两步,四道目光相交,虚空里似有金铁声划过……隔在两人之间的,却是陷入半昏迷的念卿,整个人似一株枯萎的兰草,斜倚在薛晋铭臂弯,长发如瀑垂落。
方继侥急了,一把夺过身旁警卫的佩枪,对准了霍仲亨,“晋铭,还不动手!”
霍仲亨回头,笑容里流露匪夷所思的神情,“你想同我动武?”
随他话音落地,竟有一种声音由远而近传来,隐隐震地有声,仿佛有什么逐渐逼近。起初人人皆被庭上变故震撼,大多不曾注意到外头动静,只有极少人细心察觉到了……不知是谁最先探头看向窗外,猛一声惊呼自庭下响起,“是军队!”
这一声喊,骇得众人心惊肉跳,坐在外侧的立时扑向窗边,不看不打紧,这一放眼看去——议政厅外广场上,黑压压都是军队!后头军车隆隆而至,枪炮架设森严,四下里荷枪实弹的士兵,穿一色深灰制服,整齐划一的步伐震动地面,似潮水般逼近大门。
有反应敏捷的已惊跳了起来,诸人再顾不得什么庭上秩序,乱纷纷慌作了一团。
方继侥倒退一步,不敢置信地瞪了霍仲亨,怎么可能有军队,进出本省的通路都已被封闭,军队绝不可能从天而降!警备厅早早将他监视了起来,连日里只见他醉心风月,根本不曾调遣过军队……这绝不可能,一定是他使诈!
枪声骤响,方继侥朝天鸣枪,震住底下场面,朝薛晋铭和左右警卫吼道,“还愣着干什么,把人通通给我抓起来!”左右警卫迟疑,有人还在等待薛晋铭号令,有人终于端起了枪,对准霍仲亨与庭上八名委员。见有人带头,其余人也喀的拉动枪栓,纷纷举枪。
“方继侥你想造反了!”赵主任大怒,其余委员个个面如土色,有人抖抖嗦嗦打着圆场,直嚷着“冷静,大家冷静”。然而到这一步,方继侥的暴跳已不再令赵主任担心,反而是霍仲亨让委员们骇然失色——他果真调集了军队,就在委员会抵达本省的同时,霍仲亨一面拉拢赵主任、敷衍内阁、蒙蔽方继侥的耳目,一面暗中集结军队,以不可思议的手段突破了封锁,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罗网,待得众人发觉,已然是兵临城下。
莫非他一早知道方继侥会发难,他又是从哪里调集来的军队,他这么大动干戈,仅仅是要对付方继侥,还是另有可怕居心……赵主任一头冷汗涔涔,惊觉这是个惊天的圈套,而他从一开始就已踏了进来,此时抽身已晚。
混乱场面下,惟独薛晋铭一个人对周遭视若无睹,只是俯身抱着沈念卿,目光专注在她一人身上。念卿已陷入半昏迷中,隐隐听得周遭大乱,听得有人惊呼“军队来了”……薛晋铭深深看着念卿,看她牵动唇角,露出淡薄笑容。
她知道会赢,他一定会赢,只因他不是别人,他是霍仲亨。
至此心中大石訇然落地,念卿放弃了挣扎,静静阖上眼睛,任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自己淹没。最后朦胧的意识里,是薛晋铭紧紧抱着自己,不是他,不是仲亨。
一点泪光凝在眼角,顺着睫毛颤了颤,终究不曾坠下。
也罢,是谁都不重要了,这一生实在太累,她已懒得再睁眼了。
这一局棋,从第一步就输了——不是输给他,而是输给你。
“最能狠下心的人,原来是你。”薛晋铭望着她沉静容颜,一时恍惚,伸手去拂她颊边乱发。指尖还未触及,只听喀的一声响,乌黑枪管已抵在额际——侍立在霍仲亨身侧的副官许铮,一个箭步上前,拔枪指住了薛晋铭。
左右警卫慌忙将枪口转向许铮,方继侥惊跳起来,一见情势不妙,立即见风使舵地叫道“不要动手,不要动手,一切交给委员会裁决!”
然而震地靴声已至,大门被轰然推开,身穿铁灰制服的正规军队如出鞘的利刃,凛冽无声,杀气腾腾。号令声里,上膛举枪之声整齐划一,乌黑枪口齐刷刷对准庭上警卫及诸人。饶是装备精良的警卫,在真正的军队面前也阵脚大乱——到这地步,寡众胜负已分,然而束手待缚终是不甘。方继侥眼角抽跳,汗水沿着额角蜿蜒似小溪,咬牙怒道,“霍仲亨,你当真目无国法了吗?方某堂堂省长,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,就算委员会包庇你,内阁也不会纵容你胡来!”
“是么,那我们便来讲讲国法。”霍仲亨冷冷侧首,眼底锋芒毕露寒。全副武装的士兵橐橐而入,毫不含糊地包围了在场诸人。赵主任也僵住,慌忙劝止霍仲亨道,“督军息怒,内阁已将此事交由委员会查办,请督军信任在下,切莫冲动误事,武力终究不能解决问题……”
“武力不能解决,难道要温良恭俭才能解决?”霍仲亨的目光扫过畏缩在后头的委员们,却无一人敢与他犀利目光对视。他负手看向庭下众人,“军人外御敌寇,内镇奸邪,武力所及,同样是捍卫国法之威严。”
赵主任哑口无言,只得诺诺,其余委员也连连称是。方继侥见最后的退路已断,再无适才耀武扬威之色,颤声嚷道,“我是一省之长,有大总统亲颁的委任状,即便要办我,也轮不到你霍仲亨和赵知武!”
“我便办了你又怎样?”霍仲亨截过他话头,声色淡淡,并不如何狠厉,却令方继侥陡然打了个寒噤。只见他冷冷看向赵知武,“方继侥扰乱质询会、当众迫害证人、武力威胁调查委员、涉嫌勾结日商、渎职纳贿……数罪并举!赵主任,你说如何处置是好?”
赵知武张了口,汗涔涔地呆了半晌,一咬牙道,“应当停职拘禁,听候彻查。”
——特遣调查委员会当庭宣布,拘捕方继侥、薛晋铭及一干涉案官员,同时急电北平,获内阁紧急会议通过,由督军霍仲亨临时出任代省长。旋即,代省长霍仲亨宣布三省戒严,进入紧急状态,停止南北战事。南方当局于次日发布电文,谴责北平内阁包庇卖国官员,支持霍仲亨重审日商一案,彻查卖国丑行,并宣布暂停战事,联合三省,共建和平。
六(完结)
【浮生如斯】
融融暖意似羽毛刮在脸上,光晕浮动,有暗香萦绕。
冬日阳光斜照,窗帘被微风吹动,一下下搅动着光晕,将细密镂空的蕾丝纹样投影在粉白的墙壁上……窗外微风撩动树枝的声音,在这幽静午后格外清晰,间或有轻微的沙沙声传来。
是在梦里,还是另一场梦醒?
念卿静静睁眼,良久不敢动弹,不敢出声,分不清眼前一切是真是幻。这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地方,督军府的卧房。床头摊放着未看完的英文小说,银箔书签并没有夹进去……念卿闭上眼,重又睁开,眼前毫无变化。
像是睡了一场沉沉大觉,醒来一切如旧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不曾有人死去、不曾有人背离;不曾心痛、不曾绝望;不曾有过步步惊魂,不曾有过生死离别。一切的一切,只是南柯一梦,是被唱片机跳掉的片断,唱针拨回去,又从头来过。
念卿缓缓坐起,一转头便看见了霍仲亨。
他就坐在窗前椅上,仰靠椅背睡着了,手边案几堆满文书,一纸电文飘落脚边。他睡得很沉,眉心一如往常的微蹙,睡容也透着疲惫。念卿屏住呼吸,一瞬不瞬地看他……房里很静,他的侧影英挺,在这阳光底下有种别样的宁定,令她蓦然生出劫后余生的酸楚。
轻轻下下床,赤足走过地毯来到他身边,念卿的脚步比猫更轻悄,舍不得将他惊醒。他全副军装穿得一丝不苟,在家中也半分不得松懈,累成这样也不肯躺下休息。她伸出手,还未触及他肩膀,泪水已簌簌落了下来……他究竟在这里守了多久,看这累累叠叠的公函电文,只差没把书房也搬来她床边。
这样睡不知他会不会冷,念卿心绪迷蒙,一时只想着找条薄毯给他盖上,抬步却踩到那张飘落的电文。她俯身去拾,不经意扫到上面的字迹——这是南边政府联合四省通告全国的电文,文中直斥北平内阁失政媚外,称霍仲亨乃国之肱股,实堪共和之表率云云……念卿怔忡地拾起电文,心底似有一扇门扉洞开,被光亮照进。她抬眸望向熟睡中的仲亨,指尖凉凉的,似捏着一块将化未化的雪。
他和南边算是结盟了么,或是早已有了默契?她朝夕与他相对,却毫不知情,只道他一心仍是向着北平。他果然是戒备着她的,往日种种,不知有多少是试探,多少是猜疑。念卿直起身子,木然将那电文搁回茶几。然而指尖骤然一缩,似被茶几上的信封烫到,那上面笔迹宛然,恰是她留给念乔的信。这信,落在他手里也不奇怪,想来是他救出了念乔……只是信封底下,还斜斜压着一份发黄的英文旧报纸。念卿颤着手将报纸抽出,翻过背面,赫然一道标题映入眼中,“中国养女谋杀案。”
耳中嗡的一声,缭乱光晕纷舞在眼前,周遭一切俱都在瞬间变暗。记忆的坟墓里似有无数藤蔓伸出,带着腐烂的气息将她紧紧缠绕。埋葬在万里之外的过去,最不堪回首的往事,就这样被翻掘了出来,晾晒在阳光底下,晾晒在他的眼前。
隐约有什么声响传来,霍仲亨心中牵动,蓦然睁开眼,“念卿!”
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他口中唤出,低低的,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和温柔。然而她没有反应,只是直勾勾看着他,面孔煞白得怕人。霍仲亨猛然起身,胳膊一下子带翻了桌上文书,哗哗散落一地……下一刻,她已在他怀抱中,被他紧紧拥住。
她睡了那么久,整整一天一夜还不肯醒来。起初看她晕倒在庭上,原以为是紧张所致,随即赶到的医生却发现她被注射了药剂。回想那一刻,薛晋铭被枪指住,却说出“没有解毒剂”——那是他生平最恐惧的时刻,恐惧到不能呼吸,每一吸气都觉刀刮似的痛。
“念卿?”霍仲亨低头看她,她却毫无反应。难道薛晋铭说谎,难道医生的诊断有错,那药剂仍旧侵害了她的神智……霍仲亨一时间心神大乱,慌忙抱起念卿放回床上,“说话,念卿你说话!”
医生已断定那不是毒剂,而是一种罕见的神经干扰药物,即使不经治疗,昏睡12小时后也会自然苏醒。可她这个样子,分明醒来了,却比昏睡时更令他惊怕。霍仲亨抓起床头电话立时要叫医生,却见念卿突然笑了,笑得苍白惨淡,却到底是恢复了活气。
“说什么?”她幽幽望定他,嗓音沙哑破碎,“你还想听我说什么?”
霍仲亨怔住,这才想起她方才紧紧盯着的英文报纸,和那封信。
“中国养女谋杀案?”念卿笑出声来,“你想听这个?还是听我母亲如何弃家出走,父亲如何潦倒病死,我如何杀人,如何……”话音一窒,她被霍仲亨狠狠揽进怀中,紧摁在胸口,迫得不能呼吸,只听见他激烈的心跳声,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,整个世界再无其它。
她在他怀里簌簌发抖,呼吸艰难,似一只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。霍仲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,原先有千言万语,此刻却唯有叹息。她是如此脆弱,任何触动对她都太锋利。她浓密黑发散覆下来,缭缭绕绕,缠住他的手指……霍仲亨阖目长叹,嘴唇轻轻落在她头发上,一路吻上鬓角,吻上额头。
他唇上的温暖,令她渐渐安静下来,不再剧烈颤抖。她的身子又软又轻,在他臂弯里似一株随时会折断的兰草。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倚靠,耳鬓厮磨在冬日阳光之下,就这样永远相依下去也好。可她微弱地笑笑,终究打破这片刻宁定,“你看过那封信了。”
“对不起,我未能尊重你的私密。”霍仲亨握住念卿冰冷的手,低头吻在她指尖。
她是极审慎的人,即便留给亲人的绝笔信里仍对自己的身份只字未体,只将一段私隐家事告诉了妹妹——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,父亲与外室的私情,令念卿的母亲弃家出走,从此流落异国。信函里看得出妹妹对她误解甚深,她并不辩解,却有一段话令他深深动容——“念乔,没有人甘愿流落风尘,但若在生存与清白之间选择,我宁愿活下去;而若生死与大是大非相悖离,我却不能够再错下去。”
在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是泪如雨下,还是痛彻心扉……那个时候他却不在她身旁,纵是风云叱咤,却来不及为她擦去当时泪光,如今已不知能否追回她的原谅。
她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伤痛,一层层揭开都令他触目惊心。当初调查她的身份,查到秦九便再无线索可寻。直至顺着这封信里线索追查下去,才知当年远走异国的母女,竟又遭遇了更加可怕的灾难——谋杀,是什么会逼得一个未及18岁的少女涉嫌谋杀?
英文旧报纸上语焉不详,字里行间都是贬歧,用词极其恶毒。杀人少女的名字是玛姬,冠了洋人姓氏叫做汉弥顿,既不姓沈也不姓宋,从而避过了追查。幸而通过英国使馆查到了她母亲的身份,原来那位夫人也改了名字,夫姓便是汉弥顿。报纸上讲,所有人都认定玛姬是杀死那位雕塑家的凶手,证据却指向她的母亲,而她母亲也亲口认罪,令玛姬逃脱法律责罚,从此消失无踪。
霍仲亨深深看着怀中女子,这是他的念卿,对一只流浪猫儿也会温柔怜惜的念卿。可他知道,当生存与尊严面临威胁之时,那只拈花弹琴的手一样可以横刀相向。念卿笑容凄苦,“为什么要知道这些,定要看见我如此不堪,你才满意?”
“你在我眼里,始终有如初见。”霍仲亨闭上眼睛,不愿被她看见心底硬生生刮划而过的痛楚。却不知他这一句“有如初见”,轻而易举将她击溃,令她泪如雨下。念卿苍白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,似溺水之人不肯放开仅有的稻草,“记不记得那天早晨,临上车的时候你问我……”
“我问你,是不是有话同我说。”霍仲亨接过她的话头,一字不差地说下去,“你只是笑,说很快就回来,晚上等着我回家吃饭。”他记得这样清楚,一个字都不曾说错。念卿笑起来,笑得泣不成声。霍仲亨叹息,手指抚过她鬓发,“傻丫头,我自然知道你有话想说……我也等你这些话,等很久了。”
很久,会比她更久么,等到终于可以开口,却忘记了该从哪里说起。
念卿惘然地想,那么多悲伤,那么多离乱,如何才能说得清楚,如何才能令他明白……霍仲亨似能看穿她的心思,“凡是关于沈念卿的,我都要知道,随便什么都好。”
念卿别过脸,不愿被他看见眼里泪光闪动,装作不经意地笑笑,“那么,从最老套的戏文讲起好不好?”霍仲亨微笑,“讲给老套的人听,当然好。”
老套,当真能老套又何尝不好。
老套的戏文里才子佳人总有花好月圆的结局,而现世男女,连这样的老套也不可得。
这一点,在她四岁的时候已然明白。那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,那病骨支离的女子抱着一个婴儿跪在她家门口,被大雨淋得湿透。父亲让她们进了门,母亲却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两夜没有出来。念卿也被关在自己房里,不许接近那病入膏肓的女子,奶娘说她患了痨病。果真没过两天,那女子便死在她们家里,留下那小小婴儿……父亲说,那是她的妹妹。
换作戏文里的苦情桥段,少不得心酸垂泪一把,换在自己身上却是欲哭无泪的悲酸。
母亲是那样硬气的一个人,念卿永远记得她说过,“原谅只得一次,再多便廉价了”。
自此之后,父母在人前依然相敬如宾,维持着两个家族的颜面,然而念卿再没有见过母亲真心笑颜。尽管如此,念乔却一天天长大,母亲虽不喜欢她,却也不曾薄待这可怜的孩子。
“念乔慢慢懂事以后,常常问我,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她。”念卿眼里泪光晶莹,“她不知道妈妈已尽力而为。” 念乔的存在,便是背叛的铁证,母亲再伟大也无法真心喜欢上这个“女儿”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恪守了与父亲的约定——念乔的生母临终前恳求父亲,永远不要透露念乔的生世,不让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出身微贱的生母。
于是母亲认下了念乔做自己的女儿,答应永不说出这秘密。
“妈妈是最重信诺的人,她的承诺,我本该遵守下去。”念卿怅然而笑,或许旁人无法明白她和念乔有着怎样的感情。父亲后来沉溺鸦片,母亲的心早已不在家里,剩下两姐妹相互依持,念乔从学步学语到读书识字,都是跟在她身后,跟着她一起长大。
然而一分别便是七年,再寻回她时,她已不是当初的念乔。她已学会选择自己的立场,有了自己的爱恨喜悲。想起那日的一幕幕,念卿仍觉心头隐隐抽痛,“我终究不能替她打算一辈子,”
那个娇憨女孩只有匆匆一面之缘,虽知是她的妹妹,也无暇细看。霍仲亨缓缓点头,“你做得没错,至少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母亲,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世上。”念卿抬眸迎上他悲喜洞明的目光,一时忘了言语,心中如有温泉浸过。霍仲亨却蹙眉沉吟道,“那时是逊清末年,政局已乱,世道动荡,各家都有艰难之处。”念卿缄默片刻,低低说道,“我父亲不善经商,承袭家业之后,连番投资均失败……最可恨却是迷上了鸦片。妈妈因此搬出家门,带我住在别院。不久姥爷病逝,妈妈便只身回到家乡赴丧。”
岂知这一去,就此改变母女二人的命运,连带着念卿的一生也从此扭转。
【何许何处】
母亲曾经以为,留在被鸦片烟雾笼罩的家中,日复一日过着绝望的日子,无异于等死。于是赴丧途中,与汉弥顿先生在火车上的邂逅,便成了她唯一可见的救赎。念卿唇边有淡淡笑容,似水面涟漪漾开,“汉弥顿先生是在东方旅行多年的探险家,他在江南水乡的拱桥上偶遇我的母亲,于是爱上她,追寻她从江南回到这里。”
母亲最终决定抛下一切,跟随汉弥顿先生远走异国,不知需要多大的勇气。想来家中已再没有牵挂,只有小小的女儿是她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。当时她只十一岁,开开心心去乘船,却不知一走就是七年……初到英国的日子虽然新鲜美好,却并不快乐。汉弥顿先生同母亲结了婚,送她入读最好的学校,请来家庭教师教她英文、法文、声乐和钢琴。在乡间别墅里,她拥有自己的小马和骑师,可以自由地驰骋在牧场……然而小小女孩的心中始终记得,万里之外才是她的亲人,才是她的家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她不爱同母亲说话,一度与母亲疏离如路人。
平静的生活只有短暂五年,随后厄运骤至,汉弥顿先生赴印度经商,因洪灾猝死在孟买,货物全部损毁。损毁的货物涉及巨额赔偿,汉弥顿先生的生意原本经营不善,欠下许多债务,濒临破产边缘。母亲变卖房产,只剩一贫如洗,不得不带着她迁入贫民区。
华人劳工的地位比黑人更卑微,混迹在伦敦东郊贫民区的各色穷人之中,一对华人母女要想生存下来,不是不可能,只是代价惨重而已。
她抬起手给他看,这只手纤细苍白,轮廓极美,只有凝神细看才能发现指间淡淡疤痕。
伤口或扭曲或斑驳,有割伤亦有裂伤,时隔数年疤痕仍未淡去。即便肌肤伤痕可以抹平,心上的痕迹却已不可磨灭。霍仲亨捉住她的手,轻轻握在掌心,似握紧她的过往和伤痛……这些旧伤痕他是注意过的,混迹风尘的女子大多出身贫寒,他只道是她幼年劳作的痕迹。
“这些不算什么。”念卿淡淡抽回手,依然笑着,语声却开始颤抖,“你知道真正屈辱是什么吗,不是饥饿,也不是冷……是,是……”她突然说不下去,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直颤抖,似乎牵着他的心一起颤抖。她的瞳孔深邃,像碎裂的镜子,每一块碎片都照见自己的残忍。这一刻霍仲亨开始后悔,后悔到极致。
报纸上白纸黑字,写那中国养女的监护人,一位受人敬重的雕塑家,被一把刻刀割开喉咙,死在了自己的工作室里。当时只有他的中国情妇和情妇的女儿在场,苏格兰场逮捕了这两个女人,依据现场证据判定情妇是凶手,最终无罪开释了情妇的女儿——被那雕塑家好心收养的中国少女。尽管凶手当庭认罪,很快因伤寒死在狱中,可外界始终认为真正凶手是那名冷酷的少女。
“念卿,那些都已过去,与我们再无关系。”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唇,不让她再说下去。”
假如那个时候,那个少年,也对她说出这句话,或许此生将会重写。
那个金发灿亮,有海水一样碧蓝眼睛的少年,曾在五月的花海向她求婚,曾在月光下的旧仓库里和她狂乱纠缠。那时她是他导师的养女,常常去那工作室看望母亲。她固执地不肯将那位资助人唤作养父,尽管母亲早已是他公开的情妇和最美的模特。
十七岁的时候,她仍瘦弱苍白,并不够美丽。资助人却一次次要求念卿做他新的模特,总被母亲拒绝。那人的目光,越来越狂热地追逐在她身上,终于有一天,她悄悄去工作室约会,却没有见到那赴约的少年,只有资助人在等着她。他强行剥去她衣物,将她绑在工作台上……霍仲亨蓦然闭上眼,将她狠狠按在胸前,“念卿,别再说了!”
念卿不理他,自顾漠然讲下去,“我摸到一把刻刀,割断了绳子,他一拳一拳打下来,我死也不松手,他伸手来夺刀……我便,一刀扎进他脖子,割断了他喉咙。”
她不再说话,他也不语不动。
两人都静默了,连同渐渐西斜的阳光也一起凝固在冬日午后。就快到过年时节,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了,房间里早早生了壁炉,可还是令人手足发僵,从心底直僵出来。
仿佛过了许久,霍仲亨才寻回自己的声音,“念卿。”
他唤她,她也不答。
他将手指探进她浓密发丝,一下下梳过,这般小心轻怜,是他这半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“念卿。”他又唤她,贴在她耳边低声说,“不要紧,这些都不要紧。”
她仍然没有反应,他抬起她脸庞,却见她双目紧闭,泪水涟涟而下。霍仲亨再说不出话来,低头便吻了下去,将那温热哭咸的泪水一起吻去,舌尖心尖都是涩涩甜甜。念卿哽咽着想说什么,他却强横地封住她双唇,不许她开口。如同销毁那起案件与她的关联——残旧的一切,他要通通抹掉,再重新给她一个世界。
梳子握在手里微微发颤,梳了几次也不能梳起鬓旁散发。念卿放下梳子,怔怔望着右手出神。失能性药剂对神经的麻痹作用十分厉害,要过48小时才完全失效……仅只如此,并不会危及生命。他终于骗回她一次,骗得很彻底,也输得同样彻底。念卿默然握了梳子,梳齿戳在掌心的刺痛令心头牵扯稍觉缓和,眼前却挥不去那似笑非笑的面容。如今此人锒铛入狱,前一天还是翩翩佳公子,今日已成阶下囚。方继侥被捕之后,薛晋铭下令解除全城警察武装,随后交出了程以哲和念乔,二人都完好无损。仲亨是坦荡之人,对敌人也不吝赞赏,他说薛四少迷途知返,不失君子之风。
四少,念及这个称谓仍是温软,齿间呢喃似呓语。
萍姐已将念卿素日喜欢的几样首饰挑拣出来,见她还未梳好头,忙接过梳子替她绾拢发丝。自念卿醒来之后,萍姐欢喜不已,慌忙去给佛龛上香。半日里陪着念卿梳洗整理,萍姐一张嘴就不曾停过,恨不得将这几日里发生的事通通告诉她。督军和谁一起看戏赴宴、督军通宵达旦和将领们开会、督军守着她一天一夜、督军吩咐陈太在公馆照顾宋小姐……直听得念卿摇头苦笑。
此刻念乔已被安全接到公馆,有陈太在那边照看她,程以哲也已安然获释。那日与陈太失散之后,她被薛晋铭带走,而藏身暗中的陈太目睹一切,并没有独自逃走,反而冒险赶到督军府向仲亨报信,随后被仲亨送回公馆。听说念乔获救之后,情绪十分不稳,仲亨也将她一并送往公馆,由陈太照料。
自念卿醒来,还未有机会见到她们。仲亨曾问要不要带念乔来此,念卿却说不必。她还未想好如何面对念乔,面对一个全新的,已长大成人的念乔;或许此刻的念乔,也未准备好如何面对一个迥然不同的姐姐。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,风暴并未停歇,相反却是刚刚开始;风暴中心虽然平静,一步之外却已是风云翻涌,剑拔弩张。
仲亨很忙,内外压力集于一身,想在她身边多待一刻也不能。念卿怅然笑笑,看一眼镜中妆容,却觉唇上猩红刺眼,显得肤色更加苍白。萍姐手巧,已用一枚珍珠夹子将她高髻绾起,衬上墨绿丝绒旗袍和银狐披肩,端的冷艳高贵——可这不是她想要的模样,她不要再被冠以艳妓之名。
一天之内,外界报章已连篇累牍将她写成爱国侠妓,写她深明大义,英雄红颜相得益彰。萍姐将报纸都拿给她看了,有些是真,有些是假,有真心褒赞也有含沙射影。念卿却再明白不过,假若仲亨败了,此刻报章的言辞想必是另一番光景。
尽管如此,每则报章仍不忘提及她昔日艳名,大肆铺排笔墨,渲染她的情事。云漪这名字,似长在肉里的符咒,怎么也揭不下来——不,沈念卿不是云漪,中国夜莺已是昨日风月,她再不需以万端风流取悦世人耳目,也不需强装出雍容高贵,靠珠玉遮掩苍白。
“不用了。”念卿抬手将绾好的高髻拆散,拿手帕擦去唇上猩红,对一脸茫然的萍姐莞尔笑道,“今天我不想化妆。”萍姐愕然,“可是晚上有宴会呀,许副官说是好大排场,督军吩咐要好好准备的……”念卿笑而不语,径直打开衣橱,取出平日绝少穿的一套衣服。
萍姐还欲劝她,却听凌儿在门外脆声叫着沈小姐。开门看时,小丫头竟抱着诺大一捧梅花,横斜枝条将自己小脸都遮住,细细声说,“有人送花来。”萍姐讶然接过,问她何人送花,凌儿睁大眼睛只是摇头。梅花,寓意坚贞和高雅——看似不经意插在竹篮里,却是少见的绿萼梅,扎得很是精致。念卿扫一眼花束,似乎并不关心,只笑着招呼凌儿过来。凌儿还未走近,跟在身后的花猫已趁机钻进屋里,弓身跳上念卿膝盖。
“赖皮的小东西!”念卿笑着揉揉花猫松软皮毛,这猫已算老猫了,却仍呼噜着仰面撒娇。萍姐在扎花枝的丝带上发现几个娟秀的蝇头小楷字,脱口念出“顾青衣”……念卿的手停下,却未抬眸,依然轻轻抚摸猫咪。萍姐皱眉将花搁下,不敢再多言,忙招呼凌儿出去玩。
念卿将猫抱到地上,淡然起身换衣,始终未看那花束一眼。
许铮对照着名单,仔细核实完来宾名录,再一次向霍仲亨汇报今晚宴会的筹备细节。今晚是代省长及大督军霍仲亨首次公开设宴,邀集政府要员、商界大亨、全城名流以及英美俄法德五国领事同时出席——选在这个时候设宴,一则抚定人心,另一则亦摆明是对北平施压、欧美干预和外界种种流言的高调回应。
兵变风波震惊全国,内阁为之色变。霍仲亨先斩后奏,与北平公开决裂,处决了行凶日商,迫令城中日本商会道歉,令日本人颜面扫地。一时间民众激越称好,奔走支持,同时却也忧心忡忡,一怕北平高压镇压,与霍仲亨兵戎相见;二怕霍仲亨野心过大,既已宣布三省戒严,下一步便是独立也不奇怪。如此一来,兵祸再起,其他诸省军阀必定效法霍氏独立,届时又将重现割据混战之祸。如今,霍仲亨是进是退,是战是和,已成内外关注之焦点。
今晚这一场盛宴,必是精彩无伦,更是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
许铮一丝不苟地汇报完毕,霍仲亨皱了眉头,有一下无一下敲着桌子,似乎心不在焉。许铮看不懂他心思,又不敢问,正自惴惴着,却听他问,“真要学洋人那套么,我怎么想怎么别扭!”许铮愕然,待反应过来他所指何意,竟扑一声笑出来。霍仲亨恼怒地瞪过去,不掩尴尬之色,许铮只得强忍笑意,“不别扭,怎么会别扭呢……”不待他说完,霍仲亨便不自在地挥手嚷道,“行了,就这么办了!还不去备车!”
天色已暗,时间差不多正好,霍仲亨换好正式军礼服,佩上织金绶带和勋章,腰间马刀佩剑佩枪俱齐,最后戴上雪白手套。一切就绪,许铮在门口请示可否出发。霍仲亨颔首,从容步出办公楼,至后楼大厅负手等候念卿。
楼梯上步履声声清脆,霍仲亨抬眼看去,见一个飒爽丽人亭亭走下楼梯,竟穿了全副男装,裁剪精妙的白色条纹小西服,既有英挺之气,又恰到好处地勾出曼妙身廓。她一头乌黑卷发齐齐梳拢向后,挽做简洁低髻。素颜不染脂粉,生就一段风流。
【占尽风流】
入暮,厅中华灯渐次亮起,扶梯顶上水晶吊灯投下璀璨光芒,将她婀娜身影映得似真似幻。霍仲亨凝望阶上的女子,心头却兜上初见她的幕幕光景,穿修女黑袍的她,华服耀眼的她,与眼前素面朝天的她……纷纷叠印在一起。有一种人是天生的明星,即使不施脂粉,隐于人群,也会有华彩从骨子里透出来。而他的念卿,恰是这般女子。霍仲亨欠身一笑,稳稳向她伸出手。她抿一丝笑意在唇边,并不将手交给他,语声亦清冷,“督军在等谁?”这话来得奇突,霍仲亨却没有半分迟疑,朗声清晰地回答,“我等的是沈念卿。”
随他语声落地,有纯澈光采从念卿眼底掠过,湛莹的眸子几乎夺去身后灯色。
不错,从此她是洗尽铅华的沈念卿,再不是浮华环绕的云漪。旁人不明白的心思,唯他能懂,唯有霍仲亨懂得沈念卿——男装素颜非为夺人眼目,只不过,是她挥别过往的一点心迹。
念卿笑了,款款步下阶梯,将手交到霍仲亨掌心,任他将她挽在臂弯。
副官许铮和侍从长郭培中俱是军服鲜亮,率六名高级侍从早已候在门外。霍仲亨座车的白底红字一号已换为黄底黑字一号[1],警戒车辆在前开道,侍从车辆随后,雪亮车灯齐齐打开,一行车队仪仗鲜明地驶出督军府。
这样的阵仗是念卿不曾见过的,往日她只同他出席非官方的交际场合,而正式宴会上,以她的身份是不合宜的。念卿静默下去,侧目看窗外景物飞逝,心绪无端迷离。手上忽觉一暖,被他紧紧握住,他的拇指从她光洁修削的手指上摩挲而过,竟停在了无名指上。念卿心上没来由一紧,回头看他,却见霍仲亨微阖着眼,似在深思又似心不在焉,并未看她一眼。
整天昏睡着,果真是睡迷糊了,竟想到哪里去了。念卿侧首一笑,仿佛觉得有沙子搀进身体里,粗砺地磨在某处,分不清是不是痛。下意识去揉眼,却觉出真有沙子,怕是从车窗外吹进来的。霍仲亨见她低头揉眼,便伸臂揽过她,俯身小心吹去沙子。念卿眼里红红,有泪水涌出来,霍仲亨一面笑着,一面拿手帕给她拭泪,那泪水几番拭去却又涌了出来。他顿住,抬起她下巴细细审视,见她眼里有泪,唇边却带笑。
“怎么回事?”霍仲亨眉头紧蹙,“又是什么惹你不痛快,不痛快就说出来,哭什么?”什么心思被他直来直去地嚷出来,都变成没意思了,念卿窒了片刻,不由笑起来。霍仲亨见她这样笑,越发不安,耐着性子问,“是想你妹妹,还是担心别的?”念卿抽出手笑道,“别胡猜,沙子迷了眼罢了。”霍仲亨看看她,转头闷声不语。车子拐过一个转弯时,他蓦然啊的一声。司机一惊,慌忙减速下来,见霍仲亨摆手示意无事,才又继续驶前。
霍仲亨挑眉笑看念卿,似终于猜透了极难的谜题,“你在气顾青衣那回事?”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将顾青衣三个字提起来,倒叫念卿啼笑皆非,明知他想差了,却偏不否认,倒看他要说什么。霍仲亨哈哈大笑,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,反倒问她,“既然知道这回事,为何不直接问我,你又不是那等小心眼的女人。”念卿哑然瞪了他半晌,终是无奈而笑,“你同什么人做什么事,总有你的道理,我又为什么要问。”
“嘴硬!”霍仲亨笑斥她,“我不信世上有全然不吃醋的女人。”念卿静了一下,淡淡笑道,“那么,等到新人换旧人那天,我再吃醋不迟。”霍仲亨摇头笑,将她揽得更紧些,“念卿,你的毛病就是心重,什么都不往好处想。”
仿佛果真是这样,许久以来,她已习惯了事先想好最坏的可能。念卿低头不语,良久才淡淡道,“你想偏了,顾小姐那回事我还真未细想过……当时只道是末路,也就无心理这闲事。”
霍仲亨沉默片刻,想说什么,却只叹了一声。原本,他没指望她怎样,也不认为她应当坚贞不二。尽忠效死是男人的事,小女子辛苦求存已属不易,是个男人便不该卷她进这浑水里受累。薛晋铭旁的还好,惟独这一件,他是不原谅的。
只是,他未想到,这个女人偏就坚贞不二,偏就肯为他舍命。他一直都看低了她,直到那一刻,他的念卿光芒四射,夺尽众人风采,比任何人都高贵。当她说,“从前是,一直是”……他便知道,倾此一生也不足以报她了。
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念卿平静地抬眸看他,迎上他深深目光,“你在那时,即便真的弃了我,也不要紧。我那样做,并不是为你。”霍仲亨目光变幻,温柔神色敛进深不见底的眼瞳里,却仍是笑着,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四个字。”念卿轻忽地笑。
霍仲亨神色凝重,却听她柔声开口,“你说,志在家国。”
不是山盟海誓,不是你侬我侬,仅仅只是他的家国之志。
“好不好笑,我这样的人也肯认命赴死,却是为这样一个缘由。”她明眸微睐,自嘲地挑起唇角,笑容里透出深切的凉,“你都不曾有半些好处给我,若真是那样死了,到阴司里也被判官笑话,竟有这样奇蠢之……”这番胡话到底没能说完,便已给霍仲亨一手钳住了下巴,再也说不下去。他的面容冷冰冰,倾身俯近她,“我说什么你便信么?”
念卿呆了一呆,也是,“志在家国”不过是冠冕堂皇一句口头话。可她信,真的信,自始至终不曾怀疑。霍仲亨冷冷诘问,“或许我是欺世盗名之辈呢?”念卿说不出话,却决然摇头,眉目间尽是不肯伏低的倔强。他松开手上钳制,她脱口便说,“那我也信!”
他说什么都是可信的,他不是旁人,他是霍仲亨。纵是人皆负我,也总有一个人值得豁出所有去信上一回。不若此,人生岂非太过苍凉。仿如母亲遇着她的绅士,人人都会遇上那么一劫。而她的劫,便是他了。
霍仲亨眼里霜色融开,暖暖地看她,“还说不是为我?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,兜兜转转到此刻,转念想来,谁说不是为他!换作旁人,说什么家国,说什么共和,只怕她也不肯信的。原来,她不似自己想象的凉薄,她爱他竟也这样多。
念卿这副怔愣神色落在霍仲亨眼里,却令他七窍生烟,几欲发作——什么冰雪聪明、七窍玲珑,原来她是这么个糊涂的东西,一直跟他拧着劲,假装未曾泥足深陷。都到了这地步,他肯俯首称臣了,她却还妄想全身而退!霍仲亨不动声色,语声越发醇和温润,“这些风波都过来了,往后你有什么心愿尽可以告诉我。上天入地,我总会为你办到。”
心愿,她的心愿……念卿震动,万般滋味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,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,或卑微、或奢侈、或渺茫的希望如潮水而至。偏偏到了今日,却只剩下无边惆怅。他掌心覆上她手背,含笑凝望她,“念卿,说你的心愿!”
“我的心愿……”她恍惚笑笑,终于记起很重要的事情,“对,我想从此自由自在,去我想去的地方,说我想说的话;和念乔一起回我们从前的家,把妈妈喜欢的院子再修起来。”她闭眼想了半晌,犹自喃喃呓语,“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在没有人认得我的偏僻山村,养很多猫和狗;或者,住在海边的屋子,春天的时候种下很多花……啊!”念卿猝然痛呼,被霍仲亨猛地攥紧手腕,抬眼见他面色铁青,一张脸上乌云密布,似有雷霆暴雨将至的征兆。
她说了半天的心愿通通都是乱七八糟,竟没有一句提到他,竟没想过要同他执手到老,却说什么自由自在,要去很远的地方……霍仲亨冷冷瞪住她,只觉这辈子都没这样失望愤怒过,正待开口时,车子却是一缓,稳稳驶入了灯火辉煌的迎宾道上。
华灯照耀,沿途警卫士兵立正向霍仲亨座车敬礼。远远已见灯火辉煌,宴会厅外满满的豪华轿车一字排开在草坪上,穿黑色燕尾服的侍从每三步一人侍立在侧,俨然升平盛世,繁华无边。车门开处,吴议长领着一众高官早已迎了出来。念卿将手递给霍仲亨,甫一站定,两侧隔栏外顿时有耀眼白光闪动。念卿下意识抬手去挡,却被霍仲亨一手揽住,不由分说挽住她步上大门台阶。
此起彼伏的白光闪得人眼花缭乱,被拦在远处的中外记者不顾一切想要靠近,纷纷高举了照相机朝他们掀动快门。如此场面念卿并不陌生,站在光环中央展示美丽羽翎与歌喉,本就是她的天赋。然而此刻站在霍仲亨身边,迎面一道道探究叵测的目光,却似丝网绊在足下,令她迟疑了步伐。霍仲亨觉察了她的凝滞,回身站定,迫着念卿与他一同直面镁光灯闪烁处。他奕奕目光环视四下,用只有她听得见的语声说,“往后,这便是你的舞台。”
念卿一震,仿佛重回初次登台的那刻,耀眼灯光穿透身体,直抵灵魂。
她的舞台,原以为永远只是一个人的舞台,不管有没有人喝彩,都要将一生一曲唱完。可是他来了,他在这里,他的肩膀、他的手、他的影子……无处不在。明灭闪烁的光芒里,念卿缓缓扬起脸庞,白衣皎洁,独立于霍仲亨身旁。戎装的督军雄姿英发,如伴木兰,如携红玉,端端是“美人如玉剑如虹”,一双璧人,占尽风流。
圆厅里翘首久候的众人为之目眩,纷纷让向两旁,向今晚的主角致意。
穹顶上流光溢彩的巨大水晶吊灯,照得四壁灿然生辉。置身此间,每个人都似镀上了一层光环,光影又织成面具,覆在千人如一面的谦谦笑脸上,如一出天衣无缝的表演。人群中不乏昔日熟悉面孔,念卿从他们面前一步步走过,目光掠过诸人,既不回避亦不驻留。惟独在看见顾青衣的一刻,脚步为之略缓。远远立在人后的顾青衣,衣饰素淡,毫不张扬,高挑身姿仍似寒梅独秀。
隔了人丛,二人目光交汇。
念卿凝眸,旋即微一颔首,唇畔笑容加深。
宴会是为庆贺霍仲亨就任代省长而举行,规矩上应由国民议会吴议长来主持。如今议会虽是个虚设,台面上却是少不得的。吴议长年过六旬,早年曾追随康梁,多年混迹政坛,一番欢迎辞讲得滴水不漏。既讨好了霍仲亨,又不失面子上的堂皇,时时引得掌声如沸,群情热忱之至。每有赞颂之语,左右便是一片附和之声。霍仲亨却只是含笑听着,神情似有所回应,又似全然未曾看在眼里。
明知这些溢美之辞不无阿谀,念卿听在耳中,却仍是欣悦。他们褒颂他,无论如何夸大,在她听来都是理所应当。霍仲亨察觉到她目光,侧首看来,与她相视而笑。他忽而低头,在她耳畔悄声问,“什么是对男人最高的嘉赏?”念卿一怔,他并未期待她的回答,径自说出了答案,“一定是所爱女子的崇拜。”念卿大窘,忙不迭垂眸,已来不及收回眼里崇拜之色,引得霍仲亨忍俊不禁。
爱,他说所爱。念卿呆了一刻才回过神来,耳边却是如潮掌声涌起。
吴议长致辞已毕,众人都等着霍仲亨的讲话,他却毫无这个意思。一声清越铃响,侍者托了银盘鱼贯而入,宴会正式开始。众人俱是愕然,散开后各自窃窃声议论。念卿亦觉奇怪,转念一想,以仲亨的性子怕是有极重大的决定,才会留到最后宣布。然而来不及探问,舞曲已悠扬奏起,四散空出的圆厅中央,只剩她与霍仲亨二人。刹那间时光流转,同样的地方,同样的光影,她第一次将手交到他掌心,第一次同他共舞。
那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遇,辅着衣香鬓影,辅着酒色迷离。
众人看得呆了,起初还有守旧的夫人们看念卿的男装不惯,暗自等着看她跳舞时尴尬。然而她竟不顾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,与督军相携起舞。二人舞步洒脱有行云之逸,却无流水之潺。在各色裙袂飞扬的舞池里,惟这二人洒脱自如,刚柔相宜,携走无穷惊艳。
念卿低了头笑,鬓旁拂到他暖暖气息,一时心悦神弛。
“仲亨。”她忍不住开口,轻细地唤了他一声。他淡淡应了,她却不知要说什么,只是诧异于他的沉默。“在想什么?”念卿抬眸看他,却在他脸上发现了一掠而过的尴尬神色。霍仲亨侧过脸,却躲闪不开念卿探究的目光。原本就未想好的话,更是乱了头绪,连事先想好的句子也忘了。念卿看他脸色古怪,越发觉得不安,“有什么事?”
“嗯,有点事。”霍仲亨竟语塞起来,脚下一不留神踩错了拍子,险些踩到她足尖。堪堪一收势,却将念卿抱了个满怀。四目相对,两人同时脱口道,“我……”
“督军!”身后一声通禀,令两人迅速回过神来。霍仲亨转头,怒视不合时宜冒出的许铮,“说!”许铮上前一步,语声压得极低,念卿却还是隐约听见了——
“有不明身份之徒混入第一狱所,欲救出薛晋铭,当场事败。狱警击毙三人,逮捕一人,现正审讯中,薛晋铭已转移至重刑室看押。”许铮一叩靴跟,低头听候指令。念卿惶然望向霍仲亨,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,只见他略略颔首,“知道了。”
许铮悄然退下,虽引起不少人注目,倒也并无太大动静。念卿被霍仲亨挽在臂弯,随着未完的舞曲,继续舞步蹁跹。然而心神一乱,舞步屡屡出错。霍仲亨仍是笑着,也不多说,只将她揽得更紧。念卿忍了片刻,索性单刀直入,“薛晋铭会判重罪么?”
霍仲亨一笑,“这不由我裁定。”
可你一句话便能左右裁定人的意志,念卿不敢直接说出这句,只委婉地笑笑,“你不是说过他迷途知返吗?”
“今晚不适合这个话题。”霍仲亨拒绝得十分干脆,令念卿哑口无言。可重刑室三个字着实怵人,令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,明知不智也要再问一句,“他会不会被刑讯?”
“如果会呢?”霍仲亨淡淡看她,“你便去劫狱吗?”
他这么说,定是不会用刑了,念卿总算松一口气。再偷眼一看霍仲亨的脸色,顿知沉默为妙,最好一晚上不要说话,等他气头过去——对付他的坏脾气,她早已驾轻就熟。恰这时舞曲渐杳,霍仲亨一呆,最紧要的话还没说出口,不觉恼怒这舞曲也太短。念卿见他神色不对,当即眉眼弯弯笑得似只狐狸,“我去补妆,一会儿回来。”
“念卿!”霍仲亨眉头一皱,伸手拽了个空,身后却是一众官员围了上来,将他簇拥在了中间。
【执子之手】
宴会才刚开始,众人都忙于同新朋故友寒暄应酬,休息间里还没有人。念卿悄无声息避入帏幕后,从桌上银烟盒里抽出支烟,却发现装洋火的小匣子是空的。原本纷乱心绪越发的不安宁,心头盘桓着“重刑室”三个字,似一团湿冷的寒气罩着。那是重犯死囚关押的地方,每每想起记忆里阴森森回荡着老鼠叫声的监狱,仍会不寒而栗……母亲就是死在那种地方,感染伤寒,最后也不知道葬在哪处公墓。
她想象不出薛晋铭在重刑室是什么样子,也不敢往明白里想。他那样的一个人,若置身满地污水横流,灰老鼠四窜的地方,会受得了么?无论如何,他总是没有害她,自始至终都顾惜着她。念卿立在窗后,凝望外面花园出神,想来霍仲亨正忙于周旋应酬,顾不上找她。
劫狱,究竟是谁干的,难道不知这样做只会害了他么。薛晋铭原本不是重罪,若因劫狱而负上更多罪名,只怕才真是在劫难逃。想着那人笑貌言语,只觉深深无奈,也没了心情装扮笑颜。窗外夜色恬美,隐约可见城中灯火,念卿把玩着指间香烟,却听身后有人笑道,“这么巧。”
顾青衣不知何时进来的,懒洋洋环着臂微笑,一身素淡旗袍,梅子色口红艳得别致,衬了她白净肤色,袅袅眉眼,别有一种清幽情调。身后跟着个男伴,肤色略深的瘦高青年,样貌风度俱佳,却不似风月场里的人。两人相视,念卿晃一晃手里香烟,闲闲笑道,“可不是巧么。”
那男子上前替她点烟,态度殷勤而恰到分寸。烟雾升起,念卿目光扫过他双手,抬眸只是一笑。顾青衣倚了紫丝绒沙发,亦将一支烟点着,笑着介绍那男子是南洋华商,姓严,有个拗口的洋名叫作Danna Yan.
两位女士在此休息,严先生便识趣地告退。顾青衣伸出手给他,他欠身行了个老式吻手礼,翩然转身出去。见念卿饶有兴味地瞧着,顾青衣耸肩一笑,“南洋阔少,做金主最适合不过。”念卿点头笑,“尤其是拿枪的金主。”
“譬如霍督军。”顾青衣似笑非笑地挑眉,目光却已转为锐利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念卿毫不含糊,单刀直入将场面挑明,笑吟吟瞧着顾青衣脸色的转变。震动之色却只在顾青衣脸上一掠而过,随之却是失望。顾青衣闷闷掐灭了烟,唇角轻俏地一撇,“真无趣,我讨厌太聪明的女人。”念卿很无辜,扬起右手给她看,“南洋阔少握枪的老茧一大圈,假装看不见都不行。”
事实上,今晚一见到顾青衣,念卿已觉出奇怪。这样的场合下,别人或许不清楚底细,霍仲亨却不会乐于让念卿见到她。即便她是某位富商要人的女伴,也会从来宾名册上剔除……除非,她以特别的理由或身份来出席晚宴。这个疑问,直至见到她的男伴,方才豁然明朗。严先生点烟的时候,手上硬茧被念卿瞧了个分明,这显然是握枪多年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论应变见识,念卿自然不是常人,一窍开而百惑解——既然中国夜莺可以是红颜诱饵,南洋阔少实则军人出身,那么风流红粉顾青衣为何不能另藏机窍。
顾青衣的眉目隐在袅绕烟雾后面,瞧不真切,越发透出若即若离的神秘。云漪与顾青衣,两个红极一时的名字,同是夜幕下幽艳暗放的花,红蕊绿萼下同样潜藏着不可见的刺。今日两人终于狭路相逢,只是“云漪”已不存于世,两个倾城名伶从此再无交锋机会。
女人之间的战争往往无声而微妙,有时尚未谋面,暗流已起;有时急流汹涌,复又惺惺相惜。两个女子彼此审视,一般的玲珑水晶心肝,滴水不漏的笑容下,谁也窥不破对方心思。今日境地,说来是念卿的上风,却是顾青衣抢了先机。狭路相逢或可偶遇,此时的巧合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似顾青衣这样的女子,至少不会浪费时间在争风吃醋上。
话虽如此,女人终究是女人,顾青衣正色开口,第一句话却是,“我总好奇,若是当日快上一步,令他先遇上我,不知还会不会输给你。”——原来两头都是同样的招数,各使一出美人计,不知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。念卿认真想了一想,“那也真未可知。”
“无端便宜了臭男人。”顾青衣自嘲地笑笑,重又点燃一支烟。她撇嘴的样子很是特别,泼辣里透着媚色,鲜有男子抵得过这样的诱惑。念卿发觉自己开始欣赏这位顾小姐,未及开口,却被她抢先说出来,“你比传闻中可亲,我瞧着喜欢。”念卿莞尔,“我们原是同类,何不相亲相爱?”顾青衣脆声大笑起来,艳艳蔻丹指了念卿,“我真喜欢你,同聪明人讲话果然不费劲,这可省了工夫。”念卿笑容不减,徐徐吐出一口烟,静候她的下文。
当日方继侥联合亲日派阁员,暗中截断了霍仲亨调兵的通路。然而一夜之间,浩荡军队仿佛从天而降,致命一击令方继侥溃不成军,自此全省都在霍仲亨控制之下,令北平鞭长莫及。
虽是神机妙算,可这番漂亮手段,也不是霍仲亨一人之力办得到的——
当日北平内阁迫于外交压力,严令霍仲亨释放日商,更要求他向日本领事公开道歉。一连三道密电终于令霍仲亨动了真怒,回覆电文只一句话:“如此政府,焉能代表国民之意愿”。
此时南方派遣专使,化名南洋严氏富商密见霍仲亨,适时递上橄榄枝,游说他投效南方。其间引线搭桥的人,便是南方设在此间的秘密棋子顾青衣。此次南边诚意非凡,给出条件有二,一是出借海上通路及舰队,助霍仲亨秘密调兵入境,布下制胜一棋。兵变之后,南方政府立即发表公开宣言,支持霍仲亨铁腕平息日商事件,承认其代省长身份。
“其二呢?”念卿平静开口,对顾青衣道出的内情多少已经猜到,对南方的好感此前也听仲亨略略提过,只是不知他究竟与南方订下了什么条件。
“其二更是优厚。”顾青衣叹口气,“总理连委任状也已备好,只待他点个头便出任陆军总司令,统领北伐军事。一旦完成统一大业,军事大权握于谁手不言自明……这样的好事,偏有人还不识货。”
“于是你便找上我?”念卿深睫闪闪,惊诧神色好似听到最不可思议的笑话。顾青衣怀疑她没听清楚,又将出任陆军总司令这回事重说一遍,却只见念卿哑然失笑。
“原只当他是个武夫,不料还是奇货可居。”念卿戏谑地摁熄了香烟,站起身来看着顾青衣,“如果你想让我劝说仲亨,那可抱歉了,你怕是高估了我,也低估了他。”话不投机半句多,念卿歉然一笑,转身便要离开,身后顾青衣只不紧不慢补上一句,“你就这么甘心?”
到底是同类,或者说物伤其类,这一声“甘心”硬是绊住了念卿的步子。
见沈念卿转过身来,顾青衣松一口气,却见她定定瞧着自己,原本一双眼里嗔笑怒骂皆是文章,此刻却浮上一层空寂冷意。这神色,顾青衣并不陌生,因为每日镜中她也常见。不同风光底下,她们有着一样的软肋。于是顾青衣笑了,“你可知道北平的动作?那帮子人只会靠钱贿选,一说要打仗怕都怕死了,哪能真同霍仲亨翻脸。内阁已经放出话来,本省地盘奉上之余,还请督军大人赏脸入阁……老实说,这价码比之我们这头也不逊色。只是南边海阔天空,什么都是新的,由得你从头来过;而回了北平,入了内阁,霍督军就不是现在的霍督军。霍氏在北平有头有脸,人家元配虽没了,儿子家眷却是在的。沈小姐,敢问一句,您跟去北平打算屈身为妾,还是继续做个不见天日的情妇?”
若有人问,被刀子割上一记再撒满盐粒是什么滋味,那便是此刻的滋味了。
念卿低了头笑,在这样的时候仍有心情自嘲。偏偏顾青衣一张嘴似淬毒的匕首,生生要将人凌迟,“薄命怜卿甘作妾,沈念卿这名字果真要一语成谶么?”
该回答她什么?依着一副傲骨,冷冷反击说,“天地之大,我自有干干净净的去处”;又或者说,“所谓名分,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”……这些话盘旋唇边、心头,是这样想着,却无法这样说出口。对着一个同类,一个或许看穿了她肺腑的人,念卿说不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。
如何能再骗自己,若说不想跟着他,那是假的;再多自由,再广阔的天地,没有他都是徒然;若说什么都不在乎,也是假的……劫后余生风波定,戏文里的英雄美人从此便可鸳鸯双栖,不问红尘,只留风流佳话在人间。可她呢,不见光的夜莺被高悬在阳光底下,唱罢了,歌完了,是躲回金丝笼里,还是振翅投向天空?
生死契阔容易,人间烟火难捱,相爱是两个人的事,相守却是另一回事。
“一朝恩尽红颜老,你真的不为自己打算?”顾青衣语声轻微,念惯戏文的人总带着些妩媚腔调,幽幽眼神更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,令念卿一时恍惚,疑是身在戏中。
可是她的戏,早已经唱完了。戏台上的云漪已经谢幕,往后活在世间的是沈念卿,真真切切活在这凡俗世间,识进退,知得失,做一个简单女子。
“我没什么打算。”念卿笑得恬淡,脸庞逆着身后变幻光晕,悄敛了明媚容华,“顾小姐是有志向的人,我很佩服,多谢你替我设想周到。念卿孑然一身,去留无足挂齿,往后若有机缘,我们或可成为朋友。”顾青衣凝视她,惋惜之色溢于言表,“我本以为你是聪明人。”
念卿扬眉一笑,“我向来不是。”
一曲间歇,舞池里人丛尚未散开,却见顾青衣与沈念卿款款相携而来,两个女子或柔媚或清丽,一似庭花,一似秋月,映得满堂华彩尽失颜色。
饶是如此夺目,却只有那些个洋人和几个留洋回来的新派小姐肯同她们寒暄说笑。风尘女攀上再高的枝头也还是风尘女,仕绅夫人们是万万不屑于她们结交的。在场男士俱是城中头面人物,再是神往也不敢在今日场合下流露殷勤。只有顾青衣的男伴陪在二人身边,态度殷勤,风采焕然,时有妙语如珠引得佳人展颐。
稍停,舞曲又起,严氏公子朝念卿翩翩一欠身,含笑邀她共舞。念卿莞尔将手递出,猝不及防却被一人从身后接过。霍仲亨不知何时离开了众人层层簇拥,已来到念卿身后,正目光温润地瞧着她,一点笑容若有若无浮现。他这副神色瞧在旁人眼里只道是温情款款,惟独念卿暗自叫苦……霍仲亨笑着向严公子说声抱歉,却将念卿的手紧紧攥在掌心,不由分说携了她步入舞池。
舞曲缠绵回旋,念卿小心跟着他的步子,低头等着被他责问。半晌未见动静,他只是轻轻揽着她,舞步趋止流连,专注而沉默。她与顾青衣相见,他瞧在眼里,心中自然是明白的。但是他一笑揭过,并不过问,仿佛只当是两个女人的闺阁闲话。可见,他是真的信她了……念卿心中感动,悄然握紧了他的手,静静依偎在他臂弯,只觉四肢百骸都是绵软。
“我说了不算,定要亲眼见过才相信。”霍仲亨虽是笑着,言语却毫不留情面,“这下眼见为实,该安心了?”顾青衣这件事上,原本没有谁理亏,被他这么一揶揄倒叫念卿啼笑皆非。
“方才顾小姐问了一句话,倒让我答不上来。”念卿眸光莹然地瞧着霍仲亨,看他扬眉静听下文,便学着顾青衣的懒懒语调说,“若是当日换她先遇上你,不知又会如何。”霍仲亨一怔,旋即朗声大笑,“孩子话,这种事又不是论资排辈,还讲究个先后。”念卿低头但笑不语,良久却叹息道,“到得太早是错过,到得太晚也是错过,冥冥中或许真有天意。”霍仲亨眉头一皱,听到这话颇不是滋味,什么叫到得太早也是错过!当下臂上一紧,将她箍在怀中,冷冷斥道,“哪来那么多错过,整日尽会胡思乱想!”他光火的样子看得念卿窃笑不已,越发同他戏谑起来,未说几句却见他垮下脸色,闷声道,“别闹了!”
念卿敛了笑容,被他突然端肃的神色惊住。
迷离变幻的灯色下,她仰起脸来一瞬不瞬望着他,似乎被他语声吓住,隐在浓睫阴影下的眸子透出一丝紧张。霍仲亨见她这般神情,越发忐忑,暗自又将许铮骂了一遍——这小子的馊主意若是搞砸了事,定要踢他去马房,刷上一个月的马!
好端端学什么洋人做派,这种事拿来大眼瞪小眼地问上一遍,还有什么意思。中国人讲的是含蓄,花前月下终身暗许,何其美好的意境。偏偏许铮一口咬定沈小姐是新派人,要当面弄上这么一套才叫罗曼蒂克……见鬼的罗曼蒂克!霍仲亨黑着脸,斩钉截铁开口,“念卿,我有礼物给你!”
竟有人送礼送得如临大敌,念卿愕然之下,却听得他问,“当日你在这里送我两件礼物,可还记得?”当然,她当然记得,一件礼物是她弹给他的曲子,另一件礼物便是她自己。霍仲亨将念卿左手一握,“这便是我的回礼!”
冰冷的硬东西套入无名指上,念卿怔忪低头,见银白指环托起光华璀璨的一粒石头在指间闪闪发光。无名指,他将这石头套在她的无名指……耳边突然静了,连乐声也不见,仿佛一切声音都静止了下来。他怎么能套在这里,这可要闹笑话的……念卿下意识便要摘下戒指,却被霍仲亨一把攥住。他声色俱厉说了一句什么,念卿没有听清,一时间只觉仓皇尴尬。见她低了头还要去摘,霍仲亨终于暴怒,“给我收下,不许摘!”
这一次,周遭是真的静了下来。
众人都被霍仲亨这一声怒斥惊住,乐手们不敢再弹奏,众人面面相觑,四下里鸦雀无声。念卿终于魂魄归位,一口气还未喘过来,已被霍仲亨一手拽住,阔步登上大厅前方台阶。
“众位,本人在此宣布两件事情。”霍仲亨开门见山,半句场面话也没有,“其一,解除本省戒严,恢复南北交通,全面停止四省战事。无论南北,都是中华版图,手足相争伤在自身,本人衷心希望停止内战,重启南北和谈!”
话音落,全场静,旋即掌声如雷。
只有不爱打仗的百姓,没有不爱打仗的军阀。有仗打,才有地盘可抢,有钱财可刮。人人都猜霍仲亨到底会帮北边打南边,还是帮南边打北边,不管帮哪一头,都少不了他的好处。
但是霍仲亨说,不打,哪一边都不打。
加上本省在内,四省地盘都已落入霍仲亨手中。四省战事全面停止,无异于隔断了全国战局,哪一头想再闹大都是不易,要么就此僵持,要么坐下来和谈。
一定有人不乐意,但也一定有更多人抚额相庆——譬如眼前众人神色各异,或震动或激越或失望,掌声却依然久久不息。毕竟,期望战事平息,南北统一才是国民真正的意愿。
念卿一时间忘了心中震动,情不自禁为他鼓掌。
霍仲亨转头看她,微微一笑,蓦然将她的手牵住。念卿一窒,只见他面向众人朗声说道,“其二,宣布一件私事——本人与沈念卿小姐正式宣布订婚。”
【云谁之思】
“然后呢,然后呢?”桂珍姐兴奋得满脸通红,紧逼着念卿追问不休,“督军还说了什么?那些人脸上都是什么表情?”一整下午她就没有消停过,逼得念卿啼笑皆非,“好桂珍,你饶了我,那些真的不记得了!”叫惯了陈太,一时改口颇不习惯,念卿不肯叫她桂珍姐,只是一口一个桂珍地叫。桂珍姐不满地笑啐,“没大没小,少来敷衍我,那种场面是个女人都会记上一辈子,我才不信你不记得!”
念卿笑盈盈只作没有听见。回想当时情形只觉身在梦中,一切都是影影绰绰,那些人都有什么反应,谁哗然、谁震动、谁欢喜、谁祝福,似乎同她都没有关系。彼时只记得,他紧紧牵着她的手,掌心温暖坚定,再也不曾放开。
生死契阔,与子成悦;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她就这样将手交到他手中,无名指套上他的戒指,小小一圈,圈出一个新的天地。从前人们相信,无名指有一条血管通向心脏,套住这手指就套住了一个人的心,这便是婚戒的由来。指间光采闪烁,念卿抬手迎上光线,看晶莹剔透的小石头折射出幻丽色彩,仿佛梦里光景。
萍姐推门进来,连唤了两声沈小姐,却见念卿自顾出神,唇边噙一抹淡淡笑意,压根就没听见。桂珍亮开嗓子唤了声“霍夫人”,惊得念卿回首一怔,霎时颊上飞红。萍姐忍笑道,“送礼服样子的人来了,请沈小姐下去看一看。”
订婚宣布得突然,索性连订婚宴也免了,直接将婚期定在半月之后。许铮直笑说督军是他见过最心急的新郎官,若不是碍于沈小姐的体面,最好连这些过场都省了,直接将人抢入督军府去。这一来可将督军府上上下下忙了个脚底翻天,婚礼相关琐事无数,从礼堂布置、礼宾喜帖到新人礼服,都得赶在十天之内置备就位。单礼服这一桩,就叫全城最出名的四家裁衣店各送十套样子,又从英国订了最新式的婚纱,其他首饰鞋子捧花通通都要全新订制。
四十套礼服眩目铺开,将小客厅映得五色缤纷,流光溢彩。喜红、灿金、宝蓝、绛紫;苏绣、蜀绣、湘绣、粤绣;订珠、串银、挑龙、绣凤;中式、西式、传统式、改良式……直把人看了个眼花缭乱。念卿不喜欢太过浓重富丽,挑了几款都是轻约典雅的,令桂珍直嚷着太素了。
其中有件茜红色小礼服令念卿眼前一亮,“念乔穿这款一定可爱极了。”萍姐一面记下来,一面问尺寸如何改,念卿沉默了下,淡淡说,“送过去给她试了尺寸再改。”
当日兵变之后,关押在薛晋铭别墅的宋念乔和程以哲都被解救出来。程以哲受了些刑囚,伤势并无大碍,念乔倒是毫发无伤。起初风波未定,霍仲亨将念乔暂时安置在小公馆,随后念卿醒来,当晚便宣布订婚。直到次日晚上,念卿才单独去了小公馆,与念乔谈了整晚,回来时仍是单独一人。霍仲亨问她为何不接妹妹过来,念卿只说念乔性子内向,一时还不习惯。
桂珍看一眼念卿神色,试探说,“两姐妹总这么分开住着也不方便,还是把念乔小姐接过来吧。”念卿笑一笑,不置可否,转身专注挑选礼服。桂珍忍不住抱怨道,“你让那小妮子一个人待在那边,也不管束。那姓程的从前招惹你,现在没了指望便去搭上念乔,瞧着就让人讨厌!”
念卿仍是笑着,不紧不慢道,“这话可不公道,念乔自己喜欢人家,怎么能怪程先生。原先我不许他们来往,是碍于当时处境,他们两人有缘患难,若真能两情相悦也是好事。”
“这话可真不像你说的。”桂珍皱眉看她,转念一想却又笑道,“是了,如今自个儿恩爱,果然看什么都顺眼。”念卿也不解释,含笑背转了身,眼底却有一抹无奈掠过。
到底人长大了,不比得小时候打上一架也不记仇。纵然是姐妹,一旦生分了,也再回不去往日的亲密。最熟悉的亲人突然换作另一个人,从贫寒女子到督军夫人,连带着周遭一切都改变;生母的旧事揭开,任是谁也难以接受;原是相依为命的两姐妹,如今凭空多出一个霍督军、一个程先生,生生替代了彼此最亲密的位置……短短时日,变故频生,总要给彼此一些时间慢慢接受。
说曹操,曹操到,刚提及了程以哲,便有仆人来通报说,程家二小姐求见。
桂珍嗤笑一声,“我说吧!”
程以哲无罪开释之后,因敢于执言,又受人迫害,一时成了正义人物,受到霍督军公开褒奖。他本人出狱之后,因伤病未愈,一直深居简出。念乔去程家看望了他两回,立时便有言语传开,程家自然也乐于攀上霍夫人这门高枝。
仆人将程二小姐和同来的一名女伴引进二楼小会客室,二人才坐下,便见念卿走了进来。程二小姐忙不迭起身相迎,身旁女伴反而落落大方,摘下帽子朝念卿略一点头。
“方小姐?”念卿大感意外,全未料到程二小姐携来的女伴竟是她。眼前冷冷而立,一身素色旗袍,蛾眉淡扫的女子,正是方继侥的爱女,薛晋铭的未婚妻——方洛丽。
原来程二小姐竟是方洛丽的同学,世界果真很小,兜兜转转也有避不开的人。见沈念卿对方洛丽的出现如此愕然,顿时令程以臻暗出了一手冷汗。以臻性子温厚,最见不得人落魄可怜。眼见方家一败涂地,昔日省长千金,如今想要见上督军夫人一面,还需绕上七八个弯,托她代为引荐,怎能不心寒。仆人奉茶上来,沈念卿略抬目光,示意下人先为方小姐上茶。这不动声色的一眼却令程以臻心头一宽。
洛丽今日来,是以客人随伴的身份,照理最后才轮到给她上茶;沈念卿显然已明了她二人来意,也并未因方家的关系冷遇洛丽,反而以上宾待她……大概洛丽也未料到念卿待她如此客气,只淡淡道了声谢。原本尚有三分偏见的程以臻,再看这位督军夫人,不由多了三分敬意。
程以臻初次拜访念卿,只说替家母致谢,感激督军大人赐还舍弟清白。三人心知肚明,各自拣着场面话寒暄客套一番,以臻适时提及对园艺的兴趣。督军府后面的园子恰出自名师设计,念卿便领了二人往花园参观……程以臻领着花匠边看边问,不觉走到花径另一头去。
方洛丽在小喷泉跟前驻足,转身凝视念卿,“沈小姐,恭喜。”这话近几日已听得太多,但从她口中说出却不一样。方继侥尚在狱中待审,沈念卿又是这样特殊的身份处境,方洛丽此时见她,一言一举都是要避嫌的。
“多谢你。”念卿直视了她,目光坦荡,“方小姐,你我见面不易,有事尽管直说。”如此单刀直入,反令方洛丽松了口气,绕圈子委实不是她的长处。方洛丽将唇一咬,直截了当说:“我有两件事求你帮忙,你若答应,任何报酬我都肯出。”
原来她不是乞求,而是来谈条件。念卿微怔,继而由衷微笑,这硬气的女子,虽过分单纯却也异常可爱,全不似念乔那般偏狭,反而极有担当。见念卿露出笑容,方洛丽脸色有些涨红,“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钱财,我能付给你的也不多,但这人情只要欠你一天,我必定加倍偿还。”
念卿深深看她,“你不恨我么?”
方家落到这个境地,可说全拜霍仲亨所赐,与念卿也不无关系。然而方洛丽咬唇将脸侧向一旁,过了半晌才冷冷答道,“我不喜欢你,也不恨你。父亲有今天,是他自己走错路,若是早点听我的劝……”她仰起头,低涩语声一顿,“总之,错便是错了,怪旁人也无用。”
想不到她能明理若此,念卿敛了笑容,心下肃然。方洛丽转头却是一笑,“当初为了晋铭,我倒也恨过你,现在想想毫无意义,即便没有你,他也不见得一定爱上我。”
方继侥那等小人竟养出这样磊落通透的女儿,念卿心底唯能有此一叹。
赘言已是多余,念卿爽快问道,“哪两件事?”
“我父亲患有肝病,在牢里过得艰难,我想让医生每日探望他一次。”方洛丽的要求很简单,也在念卿意料之内。念卿当即点头,“我尽力而为,但医生必须由狱方指派专人。”
“你头脑真缜密。”方洛丽自嘲地笑笑,“放心,我没那劫狱的本事。”——提及劫狱,她神色为之一凛,“另外,前日劫狱的事,绝不是四少的意思,那是北平有人故意害他,想灭了他的口!”见念卿皱眉不语,方洛丽急道,“四少素日为人你是知道的,他不是什么大恶人,就算有错也不至死,难道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遭难……”
“灭口的事,你从何得知?”念卿蓦然截过话头,将方洛丽问得一怔。低头迟疑良久,方洛丽总算开了口,“是李孟元的妹妹报的信。”
“李繁琦?”念卿挑了挑眉,方洛丽无声点头……繁琦这名字是听四少提过的,念卿略一沉吟,心中已明白过来,“请放心,督军不会为难四少,目前暂时留在重刑室比外头更安全,过两日自然会放他出来。”
“不,你不明白!”方洛丽脱口道,“他已经回不去北平了,那边已万万容不下他!”
她当然明白,劫狱的事早已查明是有人暗中欲下毒手,此时最想令薛晋铭永远闭嘴的人,显然来自北边,也来自他身边。出狱之后,四少的处境只怕比在狱中更危险。
“我求你的第二件事,便是让晋铭留在这里,至少这里还有他一方立足之地,还有我在他跟前……他如今实在已是一无所有!”方洛丽语声蓦然哽咽,转过头再说不出话来。
身后良久沉寂,不见沈念卿有所回应,方洛丽自觉失态,胡乱拭了拭泪。却听沈念卿淡淡开了口,“若是他去更远的地方呢,你仍愿意陪伴他?”
送走程方二人,萍姐来说礼服还等着确定样子,念卿却已没了心情,只觉深深疲惫。正要回楼上休息,凌儿哭兮兮跑来说猫咪不见了……萍姐直骂女仆忘记锁好后院的门,翻来覆去找了半天,那乖顺懂事的花猫竟真的不知去向。
霍仲亨回来的时候,正瞧见一屋子乱惶惶的情形,四下不见念卿,女仆却说沈小姐爬到阁楼找猫去了。
念卿半身悬在梯上,极力踮脚张望,口中喵喵的唤着。
“给我下来!”霍仲亨一声急斥,吓了念卿老大一跳,未及转身已被他紧紧拽住,凌空横抱了下来。念卿急急告诉他猫丢了,霍仲亨啼笑皆非,“劳师动众就为一只猫,你喜欢多少养多少,丢一只怕什么!”
“那怎能一样,这猫跟了我这么些日子,感情总是在的。” 念卿很是黯然,闷闷低头不再说话,任他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。除了它,世上再无一只猫咪曾陪伴她渡过那些孤寂日子。猫如此,人亦如此。纵有万般不是,也抹不掉相悦过的痕迹,真真假假总在心头。
霍仲亨着了急,“明天我给你找一只更好的!”更好,世间有无数更好,直至认定了你的那一个,便再没有更好……心念至此,念卿蓦然触动,深深蜷伏在霍仲亨怀中,再不愿离开。
方洛丽来过的事情,连同李繁琦的报信,念卿都原原本本说给霍仲亨听了。
“只怕不单李孟元心里有鬼,躲在他后头害怕的人更多。”霍仲亨神色冷峻,对北平虽是彻底绝望放弃,提及政客腐败终究还是愤怒。念卿本不愿在他面前过多提及薛晋铭,此时却忍不住追问,“你引荐薛晋铭给南方的事情怎样了?”霍仲亨看她一眼,漫不经心只说了四个字,“皆大欢喜。”念卿心头一宽,欣慰之色溢于言表。霍仲亨看在眼里,微微一笑道,“薛晋铭是聪明人,识得进退,你倒不必替他操心。”
南边正是用人的时候,薛晋铭才干见识均是不凡,去到南边自有一番作为。
“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。”念卿巧笑倩兮地瞧着霍仲亨,不失时机给他恰好的恭维,“也只有督军大人能有这番胸襟,肯替人铺路,化旧怨为新盟。”
霍仲亨瞪她一眼,“你也不错,人情卖得顺溜!”
在霍仲亨的干预下,薛晋铭最终只定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,撤职了事。方继侥撤职之后,一并查实了多项罪名,却因病重入院,迟迟未能受审定案。
自薛晋铭出狱,念卿再未与他见面。
婚期一天天临近,琐事繁杂,诸般应酬往来更令念卿应接不暇。念乔不时也过来帮忙,隔了这一层生分,姐妹俩反而不再争吵,彼此客客气气说笑。经历一番变故,念乔似乎变了不少,究竟哪里变了,念卿却也说不上来。只是念乔畏惧霍仲亨,一如念卿并不喜欢提及程以哲,两个男人都好像隔在姐妹间的那根刺。
清晨起了雾,云团里夹着些雨丝,潮乎乎阴沉沉的天色气令人倍感压抑。
念卿醒得极早,轻悄悄起床下楼,并未惊动霍仲亨。昨夜仲亨忙到凌晨,近天亮才睡,此时正是沉酣。侍从与司机备好车子候在门口,见管家撑了伞送念卿出来,忍不住暗自嘀咕,第一次见沈小姐这么早出门,还挑这么个凄风苦雨的天气。
车子开了许久,临近码头的时候沈小姐叫停下来,说要下车走走。侍从吓了一跳,探头见车外雨丝渐急,冷得人只想往衣服里缩。这样的天气走在外面,可不把个弱弱柔柔的沈小姐冻坏了么。但念卿坚持起来,是谁也拦不住的,最后侍从无奈,只得让司机开了车徐徐跟在她后面。前面已是码头,人群渐渐拥挤,都是一大早赶着乘船的人。见人群杂乱,侍从正要请沈小姐上车,一晃眼却不见了沈念卿的踪影,那黑衣窈窕的身影转瞬融入人丛,四下都是撑伞的人,密密将视线挡了,哪来还看得到人。
汽笛声震耳欲聋,轮船烟囱喷出股股浓烟,与海上雾霭一同涌动,将天空染上一层阴晦的灰。雨急浪翻的海面连绵起伏,往南看,看不到尽头。
南方,比这里更温暖晴朗的地方,听说连冬天也不会寒冷,终年有暖暖阳光照耀,女子爱穿薄绸衫裤,有蜜色肌肤与甜美笑容……那里,或许是适合他的地方。
行色匆匆的旅人携着行李箱笼从眼前鱼贯而过,与送别的亲朋在入闸铁栏外挥手道别,有人挥泪,有人不舍,更多人木然走过并不停留。熙熙攘攘的人群后面,裹一身黑呢大衣的女子沉默立于檐下一隅,低沿软帽缀着面网,遮去了容貌。从她跟前走过的人,却纷纷回头张望,猜测这谜一般绰约女子是谁家贵眷,又在此送别何人。
开往南方的轮船又鸣响第二遍汽笛。笛响三遍船就开了,入闸口的船员不住催促旅客搬运行李,排在后头的人开始焦急挤向前去。念卿低头看表,时间已差不多了,四少却仍未出现,莫非是临时改变主意,又不肯去南边了……站在这里可以清晰看见入闸口的方向,左右有挂牌遮挡,却不易被旁人瞧见。念卿渐渐有些焦虑,走出几步朝来路眺望,却不敢太露了行迹。一早得知薛晋铭南去的行期,彷徨再三还是决意来送他。仲亨虽不会计较,外头人言却是可畏……今日并非霍夫人送别前警备厅长薛晋铭,而是沈念卿送别薛四公子,仅仅是故人与故人的离别,无关是非与风月。
这是她的私事,无需惊动仲亨,无需侍从随行,更无需让四少知道她的到来。到今日尘埃落定,再相见也不过平添惆怅,他和她都不是没有决断的人。四少出狱已多日,念卿不曾探望,连礼数上的问候也没有过;薛晋铭倒送来一份得体的礼物,为霍督军与沈小姐的婚讯道贺,除此再无多言,也从此断了往来。
今日不会再有人来送他,扈从如云、一呼百应的薛四公子现在只剩孤零零一个,连方洛丽也不会来了。前天夜里方继侥肝病发作,凌晨病逝于医院。方夫人悲痛过度,卧床不起,料理丧事与照顾病母的责任,都落在方洛丽一人身上。
当天傍晚,程以臻带来一只信封交还念卿。里头原有念卿准备的一张洋行支票和一张去往南方的船票。退回来的信封里,船票还在,取去了支票,再没有别的话。
在为方继侥周旋一事上,方夫人倾尽家产向北平打点,多方请人出面说话。如今人去财尽,举步唯艰,方洛丽所需要的再不是爱情,而是钱和势,令她能活下去的钱和势。这恰恰是薛晋铭从前有,而现在无的——从前他有一切,惟独对她没有爱情,等到如今共历患难,爱情或许会来时,她已不需要爱情。
一曲散去,该走的人都走了,不能走的也只能背转身,各自风雨各自行。
至于她,昔日云漪,今日念卿,也只能站在这里,于无声处,于落幕后,静静看他离去。
如同初见时,他静静笑着,看她到来。
【永以为好?上部终】
火苗腾起,点燃又一支烟,青色烟雾在眼前氤氲出奇异幻景,袅袅似谁人舞影。
“四少,船快开了。”老仆人一手提了皮箱,一手替薛晋铭撑着伞,忍不住低声催促。最后一批旅客也已登船,入闸口渐渐没有了人,船员都已回到船舷口,只等第三声汽笛响过,便可锁闸开船。大概四少已是最后一位未登船的乘客,老仆人再是不舍也只得催促他动身。
四少却只是慢慢地抽着烟,神色里略有倦意,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。老仆人猜想,大概是在等什么人,可是又不像……四少已在这背静的转角处站了许久,只是抽烟和瞧着远处海面出神。若是等人,人家来了也找不着他。老仆人望着那落寞身影,见海风吹动他灰色大衣下摆,心里无端一阵难受,想来四少还是不舍得走罢。
“等您到南边安顿好了,就给个信,我还过来侍候您。”老仆人喃喃说得一句便哽咽了。薛晋铭转身看他一眼,从他手里接过了皮箱,拍了他肩头淡淡一笑,“好,你回去吧。”老仆人犹有不甘,又急急恳切道,“我好多年没回去,回老家也住不惯,您要是不嫌弃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跟您几年。”薛晋铭笑着侧过脸,不让老仆看见他牵强笑容,再回头已恢复素日倜傥神色,轻慢里带笑,“又来罗嗦,这次回乡下好生享福,你这把老骨头也该歇着了。”老仆黯然无言以对,听得薛晋铭又问他回乡的钱够不够,忙不迭点头说够了够了。
“那就好,我走了。”薛晋铭一笑转身,说走便是走,没有半分拖沓留恋。外头急雨扑面,飒飒湿了他一肩,老仆人追上去递伞给他,执意要看船开了才肯走。薛晋铭突然就沉了脸色,淡淡将伞挡开,“我不喜欢有人看着走。”
老仆怔住,撑了伞立在原地,看他孑然一身走进风雨里去,一步步过了闸口,登上舷梯……那一袭灰色大衣的修削身影,裹了蒙蒙雨雾,就此行得远了。
远了,终于远了。想再瞧得清楚一些,却只是越来越远……念卿不愿眨眼,怕一眨眼就再看不见这身影。然而眼前一切终于模糊,一点泪,凝在睫间却不肯坠。
那远去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挺拔潇洒,不似走在凄风冷雨里,倒似走在衣香鬓影间。
这样的四少,来时去时一般从容,不需要任何人同情,怜悯反倒是对他的羞辱。
第三声汽笛响起,轮船徐徐离岸。
船身驶动的第一下颠簸,似剪刀咔嚓落下,终于剪断心底最后一丝幻念。
想见到又怕见到,明知那人不会出现,仍不免痴妄一场。
船舷边挤满了人,争先恐后向岸边送别的亲朋挥手。薛晋铭穿过其间,头也不回,再未向码头看上一眼。船离岸边,码头上送行的人也渐渐散了,送别的场面本就是一时的情切,再难舍的离别也一样会过去,转身又是新的笑脸。
薛晋铭到舱里搁了行李,出来见船已掉头,一时却未驶远,只等避让另一艘入港轮船驶过。而方才挤在舷边恋恋不舍的人们已忙着对舱室陈设挑剔评点,岸边送别的人早已散去。薛晋铭闲闲将手插在大衣兜里,倚了栏杆看海面起伏,看船徐徐掉头驶向南面。
人散了,船开了。
念卿缓步走到外头来,沐在淋漓雨里,默默看船驶远。
找得快要发疯的侍从终于远远瞧见她,忙不迭让司机按响喇叭,自己撑伞下车,疾步赶了上去。司机只怕沈小姐没看到,一个劲将喇叭按得惊天动地。
薛晋铭听见岸上隐隐的汽车喇叭声,不经意间回头看去——
码头空旷,雾雨迷离,一抹淡淡人影遗世独立。
醒目的黑色轿车驶近她,有人撑伞上前,似在极力劝说什么。
她转身走到车前,却又回头,定定望向这里。
一只白色沙鸥,掠翅划过海面,鸥鸣呖呖。
“念卿。”薛晋铭张口,终于唤出这个名字,却只喃喃在唇齿间,几近无声。
轮船破浪急驶,越行越远,将岸上景致渐渐抛在后头。眼前视野渐宽、渐远、渐淡……终于模糊了她的身影,模糊了雾雨缠绵,模糊了一天一地。
高跟鞋的声音一路从楼梯上传来,直到书房门口停下。
霍仲亨系着睡袍坐在沙发里,低头看报,手里稳稳端了薄胎青瓷茶盏,连眉毛也未抬一下。念卿倚着门框静静看他,也不知该说什么,鼻端却是越来越酸。看四少走,泪水并未落下,回来这一路,与那离去的人背道而驰,也未落泪。直待到了家,见了他,看他安稳地坐在壁炉边喝茶看报,好像一早在这里等她,永远会在这里等她……终于,泪意无可遏止。
霍仲亨叹了口气,搁下报纸,朝她伸出手,“过来。”
念卿走过去,猫一般温顺地伏在他怀里,慢慢开始抽泣,终于泣不成声。
“仲亨,我不明白。”她抬起泪眼望住他,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,为什么还这样难过?”
“天下无不散的宴席。”霍仲亨目光深邃,半是无奈半是了然,“好了,你已做得足够,不要哭了!”念卿默然点头,忍回眼泪,朝他露出一个微弱笑容。霍仲亨眉头一皱,火头刚冒上来,便被她盈盈目光熄灭——她竟用这种眼神看他,一瞬不瞬,眼里满满都是依赖。
“看什么,我又不会走。”霍仲亨没好气地笑起来,狠狠托起她下巴,手指揉进她发丝里,“算了,要哭就哭,别这样看着我!哭过这一次,以后再不许伤心!”
他孩子气的恼怒终于引得念卿破涕为笑,笑里仍有眼泪扑簌簌落下,却已不是悲泪。
她的泪水坠落他掌心,又渗出指缝,温温热热,酥酥痒痒。
霍仲亨深深看她,第一次默许他的女人在他面前为另一个人流泪。
只因这是她的酸楚,她的无奈,因而变得合理,变得可以容纳。
这不可思议的感受,或许便是他们所谓的爱了……霍仲亨一时喟然,只将念卿紧紧拥入怀中。她柔软长发在他掌下散开,凉凉滑滑似青色缎子,握在手里有一种安恬的感觉。壁炉里偶有火星爆开的轻响,除此只有一室宁定和她细匀悠长的呼吸。她就这么蜷在他怀里,渐渐沉静睡去,睫毛下还凝着一点泪珠。他将她抱到床上,动作极轻缓,似捧着一朵盛开在掌心的睡莲。
念乔下午来时沉着脸,直上二楼找念卿,却被桂珍挡下,说夫人早上出门着了凉,这会儿还在休息。见念乔面色不豫,桂珍便笑着打趣道,“这是怎么了,又同程公子吵嘴么?”念乔咬唇,从手袋里掏出个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掷在桌上,闷声仍不说话。
桂珍好奇拿来一看,却是张半皱的报纸,展开只瞄得一眼,顿时变了脸色。那上面赫然一张醒目照片,正是戎装的督军和一身男装的念卿。底下粗黑大字的标题写着“气短可是真英雄,情长终究小儿女”——饶是念书不多,桂珍也读出这句话里浓烈的讽刺。
“这是哪来的?”桂珍吃了一惊,左右看看,急忙将报纸揉了,“这种东西你怎么敢带进府来!”念乔涨红脸,忍着气说,“这是北平的报纸,上面还有更难听的。”桂珍啐一口,两下撕了报纸,愤愤数落道,“臭穷酸尽会靠笔杆子毁人,这种东西还巴巴的拿来给她看,你也是个不省事的……哎,你怎么会有北平的报纸,谁给你的?”见桂珍一脸狐疑,多半又疑心到程以哲头上,念乔没好气地看她一眼,“刚去车站接了个同学,人家从北平回来,捎张报纸路上看看有什么奇怪。”提及同学,念乔忽然想起件蹊跷事,“今儿在车站还遇见个奇怪的人。”
“有多奇怪?”桂珍随口问道。
“那人好像也是学生,挺英俊的样子,跟我同学坐一个包厢,起初还客客气气帮我们提了行李,后来惠珍多话,偏偏提起报纸上的督军夫人,她还不知道我们是姐妹。”念乔皱着眉头,“我倒没说什么,那人翻脸却比翻书还快,狠狠瞪着惠珍,像是谁欠了他钱,把我吓一跳!”
桂珍哈哈笑起来,“可不就是北平那些激进学生么,再不然就真是跟督军有仇的,他们带兵打仗的人谁身上没点血债,不奇怪,不奇怪!”念乔支颐想了想,“我瞧着不像,总之那人古怪得很。”二人又议论一番,闲闲扯了些家常话,念乔记挂着同程以哲的约会,也不待念卿睡起便走了。
这一觉直睡到傍晚,念卿醒来仍觉昏昏沉沉,早上在码头着了凉,一整天都在头痛。
门外走廊上有军靴声橐橐走近,是仲亨提早回来了,即使只听得他脚步声也觉得一阵甜蜜。念卿懒懒地拥了被子,眯着眼睛看门口。
门是被踢开的,霍仲亨双手举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,大步走到床边,将那东西往床上便是一扔。念卿一声惊叫,被那毛茸茸的小家伙迎面扑在身上。它小爪子抱住她再不肯放开,一头便往暖暖的被子里钻去。“是小狗?”念卿惊喜地拎起小家伙一看,这圆头圆脑的“小狗”,漆黑毛皮乌光水亮,长尾巴神气地甩在身后,眼角有漂亮的浅色纵纹,分明,分明就是一只幼小的黑豹!
念卿瞠目,险些失手将它掉在床下。
霍仲亨纵声大笑,满意地欣赏她惊骇神情,“我说过给你一只更好的。”
温顺的小花猫,变成这活生生会吃人的黑豹,这便是他眼里的更好……念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,看看张牙舞爪的小豹子,又看看那趾高气扬的男人,呆了一刻,终于笑不可抑。
“你要把它当猫咪养么?”念卿几乎笑出眼泪。
霍仲亨却没有耐性管她笑什么,“快起来,懒女人,还有好东西给你!”
念卿不情愿地被他拽起来,草草梳洗收拾了,便随他急匆匆出门。车子朝海边开得飞快,一路上霍仲亨都卖着关子,念卿也由着他折腾。早上还是雾雨绵绵的天色,到傍晚总算有了几分晴意,淡淡阳光穿透云层,细缕一样洒在粼粼海面。海风的潮意带着雨后清新,吹散了天际阴云……念卿望着车窗外起伏的海面,手指扣在仲亨温暖掌心,心境亦如这海天辽阔,纤尘不染。
车子盘山而上,在空旷的山顶停下。
霍仲亨携她下车,海天相接的浩淼景致骤然扑入眼帘,一轮夕阳正渐渐沉入地平线下,落日熔金,余晖似火,将碧蓝海水也染成了耀眼金色。造化之辉煌,令念卿陶然忘己,沉沦在无边美景里,久久不能言语。
身后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环住,霍仲亨低头啄吻在她耳畔,“喜欢这吗?”
念卿闭上眼睛,怡然微笑,“喜欢。”
“这里不算很远,不是偏僻山村,仍然有很多人认得我们。但我会为你建一座海边的屋子,俯瞰大海,仰望天空;春天你可以种花,可以养你的小狗小猫,说你想说的话,做你想做的事……你说过的心愿,只有一点我办不到,不能让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。往后我在哪里,你便在哪里,不能再去别处!”
夕阳余晖照在他脸上,映出夺人光采,令她错觉这一刻世上所有光辉都落入他眼底。
同样的金色天空下,同样的夕阳如醉——
城中,督军府前,清瘦的黑衣少年从车上下来,径直走到守卫森严的岗哨跟前。警卫毫不客气将他挡住,他扬眉一笑,眼里似洒进金色光芒,英俊眉目因这一笑而带上男子少有的细致鲜朗。少年开了口,语声却傲慢,“我是霍子谦。”
海上,轮船迎风破浪,驶向温暖的南方。船头栏杆后,修颀身形的男子悠然远眺,侧颜被夕阳镀上淡淡光晕。甲板上散步的仕女不时驻足回首,假意张望他身后海鸥。在他身后,淼淼海天相接的地方,有一行海鸟结队归来,正投向斑斓云霞深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