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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秋意识到在单位里不顺利,就动了要去考律师资格的念头。她选择这条路因为一向认为律师这职业头一条就是要伶牙利齿,第二条便是会从对方身上找漏洞,她顶自信的正是自己那张嘴和两只不揉沙子的眼睛。那时候考律师还简单,但因与她学的专业不同,她仍有些东西需要重头背过。她便利用这时节的空当抓紧要孩子,因为算计着怀孕时办公室里一些不愿意做的工作总有理由支应,自己就当在教室里上自习。待孩子出生她刚好复习完可以参加考试。她原来是不甘心这么早就要孩子的,总想着再过几年舒服日子,结婚以来便知晓了,没有孩子未必便舒服,倒不如趁早。
他们离婚以后,罗凯总结一下自己18年的婚姻生活,感觉前10年的时间都在立秋的驱使下一溜烟跑着过日子。恋爱、结婚、生子这些事情全是看立秋的调度安排,待到10年后稍要安定的时节,他却又因为已经培养出了奔跑的惯性,想停却停不下来了。
因立秋的哥哥仲秋晚婚,立秋怀孕时才是郑家的第一胎孩子。郑熙文觉得这本是自然的事情,方孝雨虽自己做妇产科,却对自己女儿的怀孕生产事宜乱了阵脚,坚持要小两口住到家里去,好方便照顾。立秋此时已对自己的小家失去兴趣,倒乐得在娘家过自在日子。
立秋生产时是极顺利的,但这极顺利下的疼痛已经是她人生中的大劫难了。经过那样一番疼才生下女儿,她便对沛霖有了又气又爱的情感。原本打算好了让母亲帮着带孩子,但沛霖才过满月她便改了主意,因她母亲总是跟她抢夺抱着孩子的权力。她若是心烦或困倦,自然巴不得有人替她抱孩子,若赶上她心情好时,旁人抱一抱她便觉得是要抢走自己心肝似的。罗老太太来探孩子时,她只见她婆婆将两只手放在沛霖的胳肢窝底下,将孩子支起来掂一掂,心里便疼得受不了。
沛霖才半岁时立秋便对罗凯说:咱们得给孩子请个保姆。罗凯不同意,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反对的意见。他们彼时的经济还很紧张,可罗凯却不敢直接便提钱的事情,他算计着绕开这道坎,只说房子的事情。
他问立秋:“请了保姆住哪儿?我们只有一间房。即使再租一间大点儿的,你哪能习惯跟一个陌生人住一起?”
立秋说:“我们请一个只用白天来,晚上就回家的保姆。”
罗凯一步步给她下套,继续往深入里引她:“倘若这么简单倒还好办,恐怕你还有别的条件吧?”
立秋的对答是利索的,说:“请一个北京人,再过几个月,不点儿该学说话了,不能让她喊我的第一声妈就带着外地口音。”
不点儿是立秋对沛霖的爱称,她见着沛霖的头一句话便是:她怎么这么不点儿大呀?
罗凯再问:“还有别的条件?”
立秋说:“干净。”
罗凯仍然只是一味的问下去:“还有?”
立秋说:“得有看孩子的经验吧,还要懂点科学。”
罗凯道:“还有?”
“还有……”立秋一边认真考虑一边往脸上贴着黄瓜片。
罗凯看她举动怪异:“你干什么呢?”
立秋说:“我妈说晚上贴点儿黄瓜片儿,让皮肤吸收点儿维生素,可以养颜的。”
罗凯顺茬便想将话题转移:“没听说过。”
立秋将双手将黄瓜片在脸上拍拍牢,说:“从现在开始你就听说了。”
果然,几年以后,报纸、杂志、包括电视上到处都在教女人们往脸上贴黄瓜片儿。那时候立秋已然将西瓜皮、蜂蜜、牛奶、蛋清逐一尝试并逐一抛弃,成为美容院的固定客人。
立秋把贴满了黄瓜片儿的脸,凑到罗凯鼻子尖前边说:“生了孩子最容易长斑,你看我脸上有吗?”
罗凯仔细瞅瞅:“有,一片儿一片儿还挺大的。”
立秋紧张地问:“在哪儿呢?”
罗凯伸手摘下一片儿黄瓜,搁进嘴里:“这儿呢,都是绿色儿的。”
立秋叽叽咕咕的笑着打他,脸上的黄瓜片儿纷纷掉落。立秋心疼的重新又来一遍,然后仰着脸,躺在罗凯的腿上,觉得一切都妥贴了,仍又拾起刚才的话头。
“你觉得我的意见怎么样?”
罗凯便装傻道:“挺好,贴几片黄瓜既可以养颜,还可以省钱,擦脸油都不用了,黄瓜贴完了还能吃。”
立秋伸手拧他的大腿,罗凯威胁说:“再拧我就动了,一动你的黄瓜又掉了。”
立秋说:“你请不请保姆呀?”
罗凯说:“这哪里是我请不请的问题,这是我们两个请不请的问题。你想想你的条件。要白天,不要晚上,要本地人不要外地人,要有经验,还得……哪里有这么合适的保姆,即便是有,花多少钱才能请回来这么高级的保姆?”
“哈。”她立时便发出一声怪笑,“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,其实我早就知道,你是从一开始就想说钱的事情的,绕了我这么半天,给我下套儿呢。你只说你打算怎么办?”
罗凯道:“你再请几个月的假,等霖霖断了奶先让我妈带着总可以吧?”
立秋断然道:“不行。我要上班了,你看我现在这样子,胖的不成体统了!整天衣衫不整,蓬头垢面。即便不去上班,我也要在家专心温习功课考试了。我要是只在家带孩子,再过上一年半载,便真成了家庭妇女了。再者说,你妈的教育方式能将孩子带成什么样子,罗芳的儿子现在还不是被她惯出来一身臭毛病。”
罗凯搬出了沛霖:“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吗?要说对孩子好,别人再好也比不过自己的奶奶好。”
立秋此时的眉毛便拧起来,道:“你这才叫胡说,别人再好也比不过奶奶?那我这当妈的合着还不如她当奶奶的更爱孩子了?”
罗凯道:“你可不是存心找茬吵架吗?说的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儿。”
立秋叫道:“怎么不是一回事儿?你这么说心里其实就是在埋怨我,埋怨我不该学习,不该考试,该专心在家带孩子。”
罗凯道:“我哪有这样的意思?”
立秋那边气得不说话,两手一撑就坐起来,黄瓜片儿和眼泪珠子哗啦啦倾洒下来,一时之间心里便有了无限的委曲。罗凯明白,她这一起头,心里头不知道又在七想八想什么不如意的事情,都要牵扯到这事情上来。倘若她当时没有嫁他,她便索性自己仍一个人自由着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。倘若他不是家境清贫,她便也不用受这种委曲,住小房子不说还要为请保姆的开支算计。倘若他不是这般没本事,她便也不用再受什么单位里头的闲气,以至于现在还要读书考试……她那么多的委曲,哪一样想起来他都脱不了干系。只是这一切,又有哪一样不是她郑立秋自己的安排和选择?
他当下便认下错来,说软话逗闷子哄她开心起来,也好免了后面那些无休止要纠缠下去的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