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
牙膏皮,墨水瓶,废塑料,头发称了重量换糖,硬的水果糖,一分钱三块。也有米糖,硬硬的,沾牙,耐嚼,用小榔头敲下来,称重量。我两样都喜欢。吃完水果糖,透明的糖纸洗过,夹进书里,跟朋友比,看谁的漂亮,也可以蒙眼睛上,于是世界全是甜甜的颜色。
家里牙膏用得那个块!走路都低着头,找啊找啊,就希望能找到玻璃什么的,划破了手也不怕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很少,只能天天盯着家里的那点,怕妹妹先下了手去。妈妈的一头长发及膝,剪了换了10元钱,那是一个月的菜钱,并没有换糖给我们吃。鸡蛋也可以攒了换盐换针线什么的,只有过生日或者病了才可以吃一个,或者冲了蛋花喝。
没有糖吃,妈妈爱那个想甜嘴的孩子,就买一封糖精。一次针尖大一颗可以冲一大缸甜水喝。贪心的孩子趁妈妈不在家,把一包全倒进去了,哦哟,那个苦!从此不敢了!
宝塔糖是甜的,可是吃过后可能拉出虫来。还有一种圆球糖,卫生所给的,更好吃。可是一年只能吃一次,吃过就写本子上,都没有办法骗到。跟爹去医院,如果闹得很厉害,他就往我嘴里塞一片甘草,也是甜的,所以每次跟爹去他上班的医院,都要地记得要狠狠地哭闹。
茅根,白白的,有甘蔗的味道。我知道哪种草是茅根,最大的茅根在山上哪里可以找到。那个地方现在是爹和婆的坟。刺丫的嫩桠也好吃,老一点的剥皮,嫩的不用。就是每次都有很多小绿色的蚜虫在上面,不过没有关系,蚜虫打掉就可以了。这是早春可以吃的。
槐花中间的花心也是甜的。拐枣也好吃,爸爸有一次爬上一棵很大的拐枣树,摘给我和妹妹吃,那是秋天。
每年春天,全家都要踏青。山上地里可以捡野菜。荠菜很好找,就是明明捡了一大筐,回家妈妈只摘出很少的嫩叶,炒出来那么香!就是太少了。立夏煮鸡蛋的时候到是要老荠菜的,煮的蛋也有奇怪的香。软荠,有灰白的绒毛,软软的,活面蒸粑吃。藿香也可以吃,但是那香味太奇怪了,我不吃!
夏天有桑椹,就是吃得很辛苦。要到山上偷,有人看着的。如果弄脏了胸口的衣服,回家要挨打的。只要有机会可以溜出去,还是要去偷。只要吃到口,胸口的衣服总是有洗不掉的蓝色印子,所以总是要挨打的。
甘蔗是贵的,绺髹(高粱)杆子也不差在哪里,就是皮硬一些。跟堂哥一起去偷,嘴巴被拉出一条条血口子。后来伯爸专门为我种了几棵甜绺髹,暑假回老家,他就砍了给我吃。
堂哥还会撑划子,在港里给我拉菱角吃。大的不好吃,小米菱才甜,吃完手上也少不了剥菱角的血口子。
秋天,跟堂姐们上山捡柴。有一次,大姐给了我一些从地里扒出来的地头吃,很特殊的香甜。后来再也没吃过,到现在也没搞清楚,地头,到底是什么东西?平时捡柴,吃的是小山楂,很酸的,并不好吃。
橡子面不好吃,灰绿色,苦,涩,吃起来还滑腻腻的,形状颜色都神似鼻涕!恶!幸好只吃过一次,妈妈学校要忆苦思甜,每家都要吃。万恶的旧社会真的很不好。
冰棒,3分钱一根,我从来没有尝过,因为妈妈说那很脏。汽水更贵,1毛钱一瓶,也是很脏的。有一年端午,全家去看龙船,很热,妈妈买了一瓶汽水,全家人分了喝,很好喝!汽水是桔子味的,喝完了跟妹妹比谁的舌头更黄。
秋天,外婆自己做萝卜干,烟菜,场地上晒得满满的,晾衣服的竹竿上也是。这都是我爱吃的,早晨就稀饭,我知道碗底的烟菜吸得油多,要翻起来吃。
立春之前,外婆要做腐乳和豆豉。豆腐切小块,湿润的新稻草一层层铺上去,放黑屋子里,等长长的绿毛长出来,放干净瓶里一瓶瓶封好,一年的早餐菜都在这里了。我到现在还有收集空玻璃瓶的习惯,没法改了。
豇豆可以做成酸菜吃,放坛里泡着,酸得有味。这些都是外婆自己做的,有外婆的味道。后来也有买的,但是没有外婆的香,没有外婆的味道。
小学只有五年级,四年级的时候有一种泡泡糖,可以吹泡泡,我没有钱买。听说那是橡胶做的,不小心吃下去会在肚子里“吃血”,是很危险的东西。不过我还是很想试试。听说,大麦粒和牙膏不停地同嚼,也可以吹泡泡。我试过,根本不行。
早晨上学,妈妈总让带两个馒头当早饭。夹了白糖的话,很好吃。如果是腐乳,就太平常了,不过一般都是腐乳为多。如果是白的,我一般都吃不完,给在校门口的乞丐吃。因此交了一个乞丐忘年交。他总在校门口等着我上学,吃我的馒头,还跟我聊天。他给我看过一张印有他的孩子手印的纸,跟我的手比划过,比我的手还小呢。他是河南人,逃荒来的,他想讨到钱够了就回家看孩子去。有一次他捡了几个很不好看的桃子买,没有人买,他跟我说很好吃的,不要钱,你试一下吧。桃子看上去很皱很脏,我不肯试,他哭了。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7岁的自己,为什么不试一试呢。
用
蜂窝煤,每天早晨中午晚上家家小孩子拿小扇子,扇阿扇,烧水煮牛奶做饭,呛死了!在这以前是爸爸自己做煤饼,活黄泥,一个个贴在墙上等晾干,要是想省点煤给多了泥,比例不好就不好烧。
木质摇床,大姐摇小妹,一个接一个地妹妹弟弟表妹表弟地摇下去,一不摇那小的就哭,老大摇烦了,一生气一用力,小妹妹就倒扣到地上去了--别告诉我妹妹!
有那种塑料皮,可以辨成发带戴头上。后来还有塑料绳,可以辨成各种形状,最常见的是小鱼,当钥匙扣,那要非常心灵手巧才行。而且塑料绳也贵。
过年有外婆做的新棉鞋和鞋垫。 整年整年的她一停下来就坐小凳上纳鞋底。小孩子们也帮着到竹林找竹壳,看外婆把攒的破布头一层层浆上去,成为厚实的鞋底鞋垫。婆还纳上花样,有鸟有鱼有花,双双都不一样,这样可以分辨哪是哪个的。
流行的骂人话是“谈皮绊”,就是AA的意思,流行语还有一个“批判”,有一次我把两个弄混了,得一顿好打。
铁皮的鸡啄米玩具,两个拇指控制着,两个小鸡就你来我往地“啄米“。妹妹有一个,于是就这样学会了数数。我没有,直到7岁还不会数到百,笨。绿色的弹跳青蛙,上了发条会跳,很希奇。
上小学的时候是妈妈缝的花书包。斜背,很大,装很多 书,书包角总是一块蓝墨水印子。有的同学有绿色的帆布书包,带铁扣子,我很羡慕。
先是铁皮的铅笔盒子,里面印着乘法口诀,所以考试的时候不准拿出来。自己在里面自己仔细地插一张小纸片写的课表。后来的铅笔盒是塑料皮,里面垫一层薄的海绵,还有带吸铁石的开关。这更贵,也更容易弄坏。妹妹上学的时候有后者,我不干,跟妹妹打了一架,最后我用了新的,她用我的旧铁皮盒子。据说她还记得这事,很恨我。
铅笔头里的笔芯抽出来,插进高粱秆里,还能再写一会儿。
兰黑墨水,有深蓝色,有天蓝色。我喜欢天蓝色。墨水瓶最后剩的沉淀物,用点水兑一下,也可以再用一会儿。后来的碳素墨水就不好了,沾衣服上就洗不掉了,要挨打的。
新书发下来第一件事,是爸爸用旧挂历包书皮,晚上用字典压一晚,第二天特别新特别好看。我的书经常没上到一半就被我吃掉所有的书角,为这也挨过打,所以到现在如果看到阿宝弄坏书,我就无名火上来了。不过阿宝已经被我训练得很爱惜书了。
桐油纸伞,做医生的爹出诊总背一个方方的药箱,挟一把桐油纸伞。那样的伞很重的。后来是带 尖顶的黑布伞,也不轻。再后来可以折叠的伞出来了,很贵很希奇。跟妹妹一起到婆那里去,没下雨,她的伞我背了一路,实在太累了,最后到了村口让她背一会儿,她持小不干,我一怒之下把两把折叠伞扔在那里就走了,伞从此丢了。后果是被爆打一顿,人人怪我,却无人怪她,我觉得不公平!
黄泥做泥巴枪,黄泥搓球做子弹,我从来没成功过,总是泥一干,枪管就断掉。如果家里有能干的哥哥,还有用铁丝作枪的,真的能打子弹,太高级了。树桠可以削成弹弓,为什么我总找不到合适做弹弓的树桠呢。我会用把纸头裁小小的,折成带尖尖的子弹,用手指弹出去也挺疼的,不过还是真正的弹弓更厉害。
我厉害的是滴扣子,把妈妈的大衣扣子偷出去跟人比,赢回一把又一把的,也有输光的时候。妈妈好像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扣子一会儿多一会儿少。
吸铁石加土里的小铁屑,一张纸,就可以变成战场!问题是吸铁石不好找,半导体收音机里有的,但是又不能因此弄坏收音机。有一块吸铁石的孩子就是孩子王,我不是。
家里后来买了一台收音机,那大概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,大家都很宝贝它。那是乳黄色的,大大的,有两个旋钮,调音量和调台。中午十二点是小说连播节目,有一个“希腊棺材之谜”播了好几遍,三国演义和说唐也播过。下午六点是“同学们,小喇叭开始广播啦“,播过孙敬修爷爷讲西游记,十万个为什么。我一边吃饭一边听,真是饭吃到鼻子里也不知道。
不对,家里最值钱的是“永久”自行车,永久两个字写得就象个自行车的样子。爸爸骑车,我坐前杠上,那里有个夹在上面的坐子,妈妈坐后座,手里抱着妹妹。一家人回外婆家就那么骑回去。我可怜爸爸骑车太累,上坡的时候他用力,我也在车上用力,爸爸笑说我是傻孩子。
过年
最早过年要自己杀猪,请人杀自家养了一年的猪。把猪脚上割个口子,往里吹气,猪被吹得很大,然后放血,用盆接了做成猪血,我不爱吃,我只爱吃肉。小孩子不知道害怕,只在旁边瞪着眼睛看希奇。后来过年就没那么热闹了,再说也不是年年都杀得起猪,如果春上养的猪仔死了,就只能听婆大哭一场。
村里有豆腐作坊,过年自己带了豆子跟他们换豆腐。我这样的“城市“小孩子跟去就能讨到嘴吃。新出的豆油,热腾腾的,香甜,而且油滋滋的。豆腐脑儿是可以敞开喝的。作坊里的人喜欢我,因为我一年就过年时去一次,不象村里的小孩子天天去跟他们要吃要喝,还偷吃呢。
还福那天打糍粑,早晨妈大早早蒸了新糯米,涮好大石头臼子,然后爹的四个儿子就齐齐整整地来了,拿四根大木棍,你上我下,有节奏地臼糯米,妈大蹲在旁边翻动或加糯米。我也蹲在旁边,为的是快手快脚地抢一团吃到嘴里算数,这要讨骂的“看捣了手指头” 等妈大说好了,第一盘就滚上芝麻糖分给大家吃。我这一顿要吃到三餐不能再吃别的东西,就要把自己吃撑成这样。后来的糍粑就晾干变成一盘盘的,浸水里,可以吃到春天过完。但是我不喜欢吃那样的糍粑,我基本不喜欢吃糯米,我就只喜欢吃刚舂出来的“芝麻糖沾儿粑”,真刁嘴得狠。
还有一次吃撑得更厉害。也是过年前,爷煮麦芽作蜜糖,我在旁边看着。她煮了一大锅,看见我可怜,就说“你吃吧,能吃多少呢”结果等她再回来,整整一锅都没有了,只有我在床上哼哼。她吓死了。那天真是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了一天,一天不能吃饭,那次是真吃伤了。
麦芽糖是用来做过年的米果的,大米炒过或者炸成米泡,用米糖沾了,再切成米果,招待客人用的。我爱吃米泡,尤其是新炸得的,再没有比那更香的吃食了,等后来疲了就不脆了。过年前还要起一次油锅,炸麻花,猪耳朵。麻花是咸的,有时候还加了芝麻,桔子皮,很香。猪耳朵是甜的, 一圈圈的,像猪的耳朵。还有其他油果,也是好吃的。当然,肉圆子也要炸出来,作菜。大人炸东西,小孩子就在厨房里穿进穿出,目的不消说。
照相馆照相是大事,满周岁或5岁整才能郑重其事地全家去照,我冬天年前生日,所以仅有的两张照片上都是穿得胖鼓鼓的。照相馆还可以借军帽戴上,那很“流行”。照片出来了,问“要黑白还是彩色”,如果要彩色,照相师傅用彩色颜料把小脸上涂两个红脸蛋。
小朋友眉心点一个“红灯“,特别是过年的时候。生了孩子的家庭,也有红墨水染的鸡蛋分给大家,小朋友们个个吃得手脸红红,那个喜气。喜气洋洋的小孩子如果会作揖,可以讨到很多好吃的。花生,蚕豆,蜜果。那时候不兴压岁钱,那时候谁都没有闲钱。我是到初二那年过年才第一次有了压岁钱,整整十元,枕着睡觉。不过后来妈妈拿回去交我的学费去了。
过年了,爹称几斤红糖,几两一包,用报纸包得方方整整,最后用米汤贴一方红纸在上面,用麻线系个提手。去人家拜年,提在手里一晃一晃,实在不是很重的东西,但是很重的情谊。一封封送出去,也有一封封收回来的,一个年过完,总有几封自家的又转回本家。
过年了,小朋友去人家拜年,家家进门就去给煮糍粑吃,一定要谦让,动筷子之前要挑出一大半和所有的腊肉放回大碗里给主人家。小朋友可以吃掉一些肉和鸡蛋,头上要挨一栗子,大人笑说“好吃没相的东西“。每年只有过年才能吃那么多肉,正月过完的时候,小孩子红着脸蛋腆着肚,还有剩下的11个月里想吃肉想过年!
过年了,去人家拜年,讲究的人家冲八宝茶喝,一定不要把碗盖上的红枣扔进茶水里!哎呀,那就元宝让水冲了!其实那“元宝”根本就是用来看不能吃的--我每次都毫不例外地一口吃掉,因为我喜欢吃红枣。
火盆,在除夕夜升起来,到十五之前最好不熄。可以把花生蚕豆偷偷埋起来烤,到满屋子焦香,才在大人的骂声里想起来--但是已经不能吃了。淘气的孩子把鞭炮埋起来,突然一声爆响,满屋子烟阵,罪魁祸首要老老实实地招骂的,但是年里不能打孩子,所以总可以尽着性子玩闹,不用担心。
扔炮仗,把一个火子儿从炮纸上扣下来,放在两相拧紧的螺丝之间,往地上一扔,啪一声爆响!多是男孩子干这个,我怕炸了指头(的确有孩子这么没了指头的)。 堂哥们的炮纸都是我爸爸从城里带的,每年过年他都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给他们,每年我们一回家,堂哥们就都围过来,要糖要炮,爸爸笑得很自豪的分给他们。堂哥们也很爱我,给我他们找到的好物件,比如一个天牛儿,或者一把新花生。
正月初一,守岁还没睡呢,就听爹开门,出方,放一头大鞭炮,家家都放,小点的伢儿吓得哭还不准哭出声来。大点的,等鞭炮一放完,就冲出去捡没有放出来,还能再放一次的小炮仗。如果捡得很多,就听大人唠叨今天的鞭炮怎么怎么了,小孩子不管,捡得越多越好。
初几的有舞狮舞龙的表演队,走村串户,爹是村里年级最大辈分最高的,所以总是先到我家表演,要放鞭迎着,还要冲糖水,还要给一块钱。舞狮队会说很多好话。如果不给钱,他们会说不好的话。
过年的时候一定要说好话,家里有小孩子不懂事的,大人就在梁上贴一张红纸,写着“百无禁忌”,意思是,小孩子说话不算数。我因为不会说话,很受过些大人的说话。